第九章 打动一个现代人的心

模型不是在简单地“模仿”朱淑真的诗，它是在“复现”自己处理那首诗时的情感状态。
陆辞渊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四行诗，心跳加速。
他知道，在任何一个严肃的学术会议上，他都不应该用“感受”“情感”“心动”这些词来描述一个AI模型的内部状态。他会被告知那是拟人化的谬误，是不科学的、不严谨的。他应该用“特征表示”“激活模式”“统计相关性”这样的术语。
但他也记得周教授说过的话——“如果一首两千年前的诗能打动一个现代人的心，那么理论上，一串代码也应该能做到同样的事。”
也许周教授是对的。
也许心，本质上就是一种信息处理的方式。
陆辞渊在实验日志里写下了一行字：
“12月14日，v0.8，模型在朱淑真《秋夜》上表现出非线性的情感状态演化。生成的诗作在情感基调上与输入高度一致。第一次觉得，这条路可能真的走得通。”
他写完之后，又加了一行：
“周教授，您看到了吗？它在学您的‘心动’了。”
然后他趴在键盘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印着键盘的痕迹——因为他提前把键盘推到了一边，把额头枕在了交叠的手臂上。
他梦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一片竹林前面。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她的衣袂也随风飘动。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脸。
他想走近一些，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来——她的脸是一团模糊，像是像素不够的照片，五官的细节全部丢失了。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在微笑。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像是山谷里的回声：
“你来了。”
陆辞渊想说话，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气流声。
女人又笑了，这次他听到了笑声——清脆的、短促的笑声，像是有人把一把珠子撒在了瓷盘上。
“不要急，”她说，“慢慢来。”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竹林里。竹叶在她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
陆辞渊猛地醒了过来。
实验室里还是那个样子——昏暗的灯光，嗡嗡的空调，堆满垃圾的桌面。屏幕上还显示着那首模型生成的诗，“不知天上月，今夜为谁缺”。
他坐直身体，觉得脖子有些僵硬。他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冬天的阳光苍白而稀薄，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像是给水泥抹了一层淡金色的漆。
那个女人是谁？
他想了想，觉得答案很明显——在做了十几个小时的卓文君研究之后，梦到一个汉代装束的女人，这不是什么神秘主义事件，而是大脑在睡眠中对白天信息的正常加工。
但他不确定的是——那个女人转头的时候，她的脸虽然模糊，但她的表情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温柔而平静的表情，带着一点点好奇，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陌生人。
“不要急，慢慢来。”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陆辞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觉得清醒了一些。他看着对面楼顶上那片淡金色的光，忽然觉得，也许他真的不应该太急。
周教授花了二十年。他才做了两周。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慢慢来。”
然后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但在开始写代码之前，他做了一件小事——他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卓文君”，然后把那个金色U盘里的所有文件都备份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属性：大小，3.47  GB。
3.47  GB的卓文君。
3.47  GB的周教授。
3.47  GB的“心”。
陆辞渊深吸一口气，开始写v0.9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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