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工智能语言模型的感觉
陆辞渊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个回答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它比大多数人类学生的分析都要全面。但它让他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就像你问一个人“你觉得这朵花好看吗”，他回答你“这朵花的色素构成是花青素和类胡萝卜素，花瓣的对称性符合斐波那契数列”。
他深吸一口气，打出了第三行字：
“我不是问你它的文学特点。我问你，你读到‘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次模型的停顿更长。屏幕右下角的GPU占用率飙升到了98%，风扇开始加速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Ling-1给出了回答：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没有‘心’，因此也无法产生‘感觉’。我的功能是理解和生成自然语言文本，而不是体验情感。不过，我可以分析这句话的情感内涵：‘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表达了人类对稳定亲密关系的普遍渴望，这种渴望植根于人类的进化心理学和社会需求……”
陆辞渊把键盘往前一推，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回答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看着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在你面前完美地回避了所有真正重要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实验室在三楼，下面是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冬天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排伸向天空的枯骨。远处是学校东门的方向，霓虹灯把半边天空染成浑浊的橙色。
他忽然想起周教授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几个月前，他们在讨论模型的情感模拟能力。陆辞渊展示了一个demo，Ling-1可以根据上下文生成情感连贯的对话，在情感分类任务上的F1分数超过了当时所有的开源模型。他以为周教授会高兴，但周教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辞渊，你觉得我们是在教它理解情感，还是在教它模仿理解？”
陆辞渊当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哲学化，不太像工程问题，于是用工程思维回答：“如果模仿得足够逼真，以至于无法区分，那么从实用角度来说，它就是理解。”
周教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老人轻轻叹了口气：“也许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我担心，我们在让机器变得更像人的同时，也在让自己变得更像机器。”
这句话在当时被陆辞渊归类为“人文关怀式的情感抒发”，没有往心里去。
但现在，站在冰冷的夜风里，这句话忽然像一根针一样扎了进来。
他在让自己变得更像机器吗？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变化。越来越精确，越来越高效，越来越擅长用数据和逻辑解决一切问题。他的代码是优雅的，他的论文是严谨的，他的思维是清晰的。但与此同时，他好像失去了某种能力——某种在十八岁那年，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被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轻易触动的能力。
他走回工位，关掉了Ling-1的交互界面。屏幕上还残留着模型刚才的回答——“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语言模型，我没有‘心’。”
陆辞渊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显得有些凄凉。
“你觉得自己没有心，”他低声说，“巧了，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没有。”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在拔掉U盘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文件，他只看了三个。他把鼠标移到第四个文件上，双击打开。
这是一段音频，时长四十七分钟，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23年4月15日，那是在周教授中风之前的几个月。陆辞渊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一开始是沙沙的底噪，然后是一声清嗓子的声音，接着周教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湖南口音：
“辞渊，如果你在听这段录音，那说明你终于打开了那个U盘。”
陆辞渊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一直没看。没关系，我理解。但既然你现在听到了，那就花点时间听我说完。”
录音里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然后是周教授有些疲惫的呼吸声。
“我这一辈子，做了四十年的人工智能研究。从最早的专家系统到现在的深度学习，我见证了这个领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一直有一个遗憾——我们的模型越来越聪明，却从来没有真正‘动人’过。
“辞渊，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研究卓文君吗？”
周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回忆起很久远的事情。
“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剑桥做访问学者。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改论文，改到很晚，心烦意乱。窗外在下雨，英国的雨你知道的，不大，但是没完没了。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中文诗集，翻到了《白头吟》。
“我年轻时候读过这首诗，当时没什么感觉，觉得就是一首普通的弃妇诗。但那天晚上，不知道是因为雨声，还是因为一个人在国外的那种孤独感，我读到‘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的时候，忽然就哭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对着一首两千年前的诗流泪。你说这科学吗？不科学。但这件事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东西，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穿透了语言和文化的变迁，直接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后来花了二十年去研究这个问题。我读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卓文君的资料，考据了她的生平，分析了她的每一首诗。但我发现，答案不在文献里，不在考据里，甚至不在诗本身里。
“答案在某个更深的地方。
“辞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变成一个文学研究者。你是做AI的，你的战场是代码和算法。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Ling-1缺的不是更多的参数，不是更先进的架构，不是更高质量的训练数据。它缺的是一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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