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实验室里的古琴声

深夜十一点，华清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整个三楼只剩下最里面那间屋子还透出冷白色的光，像是这栋灰扑扑的理科楼深夜里睁着的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过期泡面和劣质咖啡混合的气味，偶尔有电流通过老旧线路时发出的嗡嗡声，让空气都跟着微微发颤。
陆辞渊坐在工位前，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
他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三十二寸的显示器被分割成六个窗口，每一个都在高速运转。最左边是训练日志，损失函数曲线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弧度震荡；中间是模型架构图，数万个节点组成的神经网络像一片发光的蛛网；右边是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界面，光标在一行行输出中沉默地跳动着。
他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及皮肤的时候感到一种异样的灼热——那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后，眼部肌肉过度紧张带来的错觉。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灼热，就像习惯了深夜实验室里恒定的二十二度空调风，习惯了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夜鸟啼鸣，习惯了手机屏幕上家人发来的消息永远显示“未读”。
“Epoch  47/200，loss  0.237，验证集准确率78.3%。”
他低声念出这些数字，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突兀。这里原本有五个人，但自从三个月前项目经费被砍了一半，其他人要么转了方向，要么去了业界。只有陆辞渊还在坚持，或者说，只有他还有可以坚持的东西。
他的导师周远山教授两个月前中风住院，至今仍在康复中心。临别时周教授握着他的手，用含糊不清的方言说了句话，他听了三遍才听明白——
“那个模型，别停。”
那个模型。
陆辞渊转头看向实验室角落里的一**立服务器。那台机器比其他的都要大一圈，黑色的机箱上贴着褪色的标签，风扇嗡嗡地转着，面板上一排指示灯像星星一样明明灭灭。它被单独接在一个稳压电源上，旁边还放着一台小型空调，专门给它散热。
这台服务器里运行着的，是周远山教授毕生心血的结晶——一个被他称为“通灵”的大语言模型。
这个名字太不理工科了，陆辞渊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周教授当时笑了笑，用他那种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辞渊啊，你读没读过‘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做的这个东西，不就是想让人和机器之间有那么一点通吗？”
通灵。
陆辞渊那时候博一，刚刚从计算机系本科毕业，满脑子都是Transformer架构、注意力机制、参数规模。他对周教授的诗意命名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代码里给模型起的名字是“Ling-1”——“灵一号”。
两年过去了，Ling-1从最初的几亿参数膨胀到了三百亿，训练语料从最初的通用文本扩展到了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地方志、笔记小说。周教授是个出名的“老派学者”，在所有人都在追逐GPT和LLaMA的时候，他固执地认为，中文大语言模型必须建立在中国文化的根基上。
“你让一个只读过维基百科的模型去理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它给你输出什么？情感分类？  sentiment  score？荒唐！”
周教授说这话的时候拍着桌子，茶杯盖跳起来又落回去，叮当一声响。
陆辞渊那时候觉得导师有些偏执。但现在，两个月没有导师在身边，他独自面对着这个庞大的模型，忽然开始理解那些偏执背后的东西。
屏幕上，Epoch  47的训练还在继续。损失函数曲线终于开始收敛，震荡的幅度逐渐缩小。陆辞渊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一行行代码，像是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纹身。
他想起今天下午收到的邮件。系里通知说实验室的场地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签需要提交新的项目申请。而项目申请的截止日期是本周五——也就是后天。
他还没有开始写。
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写。Ling-1的训练已经耗费了将近两百万的经费，其中大部分是周教授用自己的各类项目经费东拼西凑来的。如今周教授病倒，那些项目要么结题要么中止，Ling-1成了没有爹娘的孩子。
陆辞渊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秋天实验室的合影，周教授坐在中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花白的头发有些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扇面一样展开。陆辞渊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他照相的时候总是面无表情。
照片旁边是一个小小的U盘，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文”字。那是周教授住院前一天交给他的。
“这里面有些资料，你回头看看。我总觉得，Ling-1缺了点什么。它很聪明，但不够……动人。”
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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