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验收班
林语彤低头记账。
“王婶，您今天迟到半刻钟。”
王婶脸上的笑没了。
“语彤啊，咱刚还替你高兴呢。”
“高兴不抵工分。”
刘嫂子笑得簸箕都端歪了。
中午去孙志远那里，林语彤把这事简单说了。
孙志远听完，只说了一句：“以后材料要留底。”
“什么材料？”
“你办识字班的花名册、考勤、作业样本、验收准备表。”
孙志远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旧纸。
“人做事，不能只做给人看，也要留下能给人看的东西。”
这话很硬。
林语彤听进去了。
“我回去就整理。”
孙志远点头，拿粉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个坐标轴。
“现在讲解析几何。”
林语彤：“……”
她刚要为自己喊冤，孙志远已经把题写完。
“别耷拉脸。告状的人不会替你考试。”
这句话比陈村长的扣工分还狠。
林语彤认命，坐下抄题。
下午回村时，她路过镇口供销社。
供销社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罐头和麦乳精。
林语杉站在台阶边，穿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整齐。
她旁边的人是周兰。
周兰也看见了林语彤。
三个人隔着半条街。
林语杉先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那副样子拿捏得很熟。
周兰倒没躲。
她走下台阶，冲林语彤笑。
“语彤姐，真巧。”
“是挺巧。”
林语彤走过去，停在两步外。
“县里刚澄清完，你们就在供销社门口碰上了。赶场都没这么准。”
林语杉脸白了点。
“姐姐，你误会了，我只是来买东西。”
“买东西买到宣传科材料里去了？”
林语彤看着她。
林语杉咬唇：“我没有。”
周兰开口：“语彤姐，话不能乱说。反映材料是谁写的，县里也没公布。”
“对，没公布。”
林语彤点头。
“所以我没说是你们。”
周兰的话卡在嗓子里。
林语彤看了眼她车把上的网兜。
“麦乳精不错，求人办事体面。”
周兰笑意淡了。
林语杉急了：“姐姐，你为什么总把人想得这么坏？”
林语彤转头看她。
“语杉，你这话该回家对着镜子练，外头风大，我听着费劲。”
旁边卖菜的大娘噗地笑了。
林语杉眼圈红了。
这招她用过太多回，在家里有用，在外头就不值钱。
林语彤没再搭理她，转身要走。
周兰在后头说：“林语彤，你别太得意。”
林语彤停下。
她回头，看着周兰。
“周同志，你要调县医院，对吧？”
周兰的表情收住了。
林语彤笑了笑。
“祝你顺利。”
说完，她走了。
背后半天没声。
这就够了。
晚上贺云峥来了。
他进门时，林语彤正把识字班花名册摊在桌上，旁边堆着一摞作业纸。
“在忙？”
“留证据。”
林语彤头也不抬。
“孙老师说得对，做了事得有底稿，不然别人张嘴一编，我还得跑断腿证明自己不是妖怪。”
贺云峥把一只纸袋放桌上。
“我妈寄的。”
林语彤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核桃仁，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
手套收信已收到。
天冷多吃。
豆腐切小些。
林语彤看着最后五个字，没忍住笑了。
贺云峥问：“写什么？”
“你妈催我练刀工。”
贺云峥坐下，拿起一张作业纸。
上头是张大壮写的请假条。
“因肚子疼，不能上工，望批。”
他看了半天。
“字进步了。”
“他媳妇比我教得狠。”
林语彤把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
“贺云峥。”
“嗯。”
“周兰那边不用拦了。”
“我知道。”
林语彤抬头。
贺云峥把作业纸放回原位。
“她今天去县医院人事科了，东西没送出去。”
“为什么？”
“人事科那位说，最近县里查作风，礼不能收。”
林语彤想了想，笑出声。
“查作风？”
“方嫂打的电话。”
林语彤看他。
贺云峥端起杯子喝水。
“我没插手。”
“那谁插手了？”
“我妈。”
林语彤安静了两秒。
周慧兰这刀，切豆腐利索，切人情线也利索。
她把贺母的信折好，放进抽屉。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写。”
“行。”
贺云峥看着她，过了会儿说：“我妈还说了一句。”
“什么？”
“别让不相干的人欺负你，丢她的脸。”
林语彤低头整理作业纸。
纸页边角翘起来，她用手压平。
“你妈这人。”
“嗯？”
“挺护短。”
贺云峥没说话。
屋里煤油灯烧得稳，窗外风声细碎。
林语彤把最后一本作业夹进花名册里，封面写上四个字。
扫盲验收。
扫盲验收那天，天还没亮，林语彤就醒了。
水缸上结了冰，薄薄一层，敲开的时候咔嚓一声。
她洗了脸，把贺母织的手套戴上，夹着花名册和作业样本去了大队部。
陈村长比她到得还早，正指挥张大壮搬桌子。
“你轻点，那桌腿本来就瘸。”
张大壮抱着桌子不撒手：“村长，这桌子要是散了，算谁的？”
“算你嘴欠。”
林语彤进门，把材料放到前排桌上。
花名册、考勤表、作业样本、请假条练习、借条练习，分门别类，用线绳扎好。
孙志远说得对。
人做了事，得留底。
不然别人张嘴一编，你还得满世界证明自己不是妖怪。
刘嫂子拎着一壶热水进来，看见那几摞纸，哟了一声。
“语彤，你这是办班，还是开县衙？”
“县衙没我材料齐。”
刘嫂子乐了，把热水壶往桌上一放。
“有这架势，公社的人来了也得先怵三分。”
“别怵，能识字就行。”
话是这么说，真到人来时，屋里还是安静了不少。
公社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姓马的干部，四十出头，戴棉帽，夹着本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干事。
刘干事也来了。
他一进门，先朝林语彤点了点头。
这一下，屋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陈村长挺直腰，嗓门压得不住。
“马干部，这就是咱们村扫盲班的林老师。”
马干部看了看林语彤，又看桌上的材料。
“准备得挺细。”
林语彤把花名册推过去。
“都在这儿，考勤和作业也有。人基本都到了，缺了两个，一个发烧，一个去县里送粮。”
马干部翻了两页，点头。
“先抽查。”
屋里的人背都直了。
张大壮坐在第二排，手放在膝盖上，绷得跟上刑场差不多。
林语彤看他一眼。
“别把凳子夹裂了，村里没钱赔。”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
气氛松了点。
马干部抬头：“先写名字。”
一张张纸发下去。
屋里响起铅笔划纸的声响。
大丫写得最快。
“王翠翠”三个字虽然不算好看，但横竖清楚。
张大壮写到“壮”字时停了半拍。
他媳妇在旁边瞪他。
张大壮牙一咬，写了个正确的“壮”。
他媳妇松了口气，比他考中状元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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