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乡歌
“老乡编的？”
贺云峥没接话。
林语彤把手链凑到月光底下看了看，结扣歪得有规律，不像机器出品，也不像手艺人干的。
她抬头：“你自己编的。”
贺云峥的视线落到旁边那棵白菜上。
“贺团长。”
“嗯。”
“你看白菜干什么，白菜又不会替你回答。”
贺云峥收回视线，声音闷了一点：“编了两个晚上，废了四根绳子。”
林语彤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只手链。
歪的那几个结，她现在越看越顺眼了。
“我戴了。”
她把手链套到左手腕上。红绳衬着她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显得亮。
贺云峥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喉结滚了一下，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
“嗯。”
“贺云峥。”
他在门口停住。
林语彤站在院子中间，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
“你编的比我高中时候织的围巾好看。”
贺云峥回头。
林语彤补了一句：“我那条围巾，我同桌说像抹布。”
贺云峥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晚安。”他说。
“晚安。”
院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林语彤站了会儿，低头把手链转了一圈。绳子不紧不松，正好卡在腕骨上方。
她回屋，关灯，躺下。
枕头底下的手电筒这回没硌到她。她换了个位置放的。
手腕上那根红绳贴着皮肤，温的。
——
第六天，秋收过半。
林语彤早起记工分，中午给南坡送水，下午回来核对账目。忙是忙，但心里踏实。
傍晚收工的时候，秀兰跑过来。
“林语彤，有人找你。”
“谁？”
“没见过，城里来的，穿白大褂。”
林语彤心里打了个突。她放下本子，跟秀兰往村口走。
村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旁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圆脸，眉眼温和，扎着马尾，白大褂里穿着碎花衬衫。
胸前口袋别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个红十字标志。
护士。
女人看见林语彤，笑着走过来。
“你好，我是周兰。”
林语彤站住。
周兰。贺云峥那位“青梅竹马”，京都军区大院的，他妈很喜欢的那个。
“我找云峥哥，听说他住这边。”周兰笑得自然，“你是……”
“林语彤。”
“哦，是你呀。”周兰眨眨眼，“云峥哥提过你。”
林语彤没问提过什么。她看了眼周兰身后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铝饭盒。
“他不在。”林语彤说。
“不在？”周兰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没跟你说他今天回来吗？”
林语彤看着她。
这话有学问。第一，暗示她和贺云峥之间有联系渠道。第二，暗示贺云峥跟她说了行程但没跟林语彤说。
套路比沈婉清高级一点。但也就一点。
“没说。”林语彤回答得坦荡。
周兰抬了抬手里的饭盒：“那我等他一会儿行吗？周阿姨让我带了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周阿姨。贺云峥的妈。
这是带着令牌来的。
林语彤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落山。
“你在村口等吧。”
周兰愣了一下：“不能去他院子里坐？”
“他院子锁着。”
“那去你那边——”
“不方便。”
周兰的笑淡了一点。
林语彤没多解释。转身往回走。
秀兰跟在后面，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那人谁啊？”
“不认识。”
“她说找贺同志的。”
“找贺同志去志院子门口等，来找我干什么。”
秀兰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林语彤回到院子，关上门。她去后院浇了水，又进屋把今天的工分汇总抄了一遍。
做完这些，天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听了听。
外面安静。
自行车的声音没了，周兰应该走了。
林语彤松了口气。松完又觉得自己没必要松。她跟贺云峥什么关系都还没定，犯不着跟人争。
但就是不想让那个女人进院子。
说不清为什么。
——
又过了一天。
傍晚林语彤在院子里洗衣服，贺云峥的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外。
他推门进来，照例先看后院。
“白菜浇了。”林语彤头也没抬。
贺云峥走到她旁边站着。
“昨天周兰来过？”
林语彤拧衣服的手顿了一下：“消息够快。”
“她跟我妈说你不让她进门。”
林语彤把衣服甩了一下，搭到绳上。
“是不让。”
贺云峥看着她。
林语彤擦干手，转身面对他：“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你跟她说一声，下回我客气点。”
贺云峥没说话。
林语彤以为他在想怎么措辞。
结果他说：“做得对。”
“什么？”
“我说做得对。”贺云峥把手插进裤兜里，“以后谁来都不用让进你院子。”
林语彤盯着他。
贺云峥又加了一句：“包括我妈让来的。”
林语彤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她扯了下嘴角：“你不怕你妈生气？”
“我跟她说清楚了。”
“说什么了？”
贺云峥低头看她手腕上的红绳。
“说你是我对象，不是她选的，是我选的。”
林语彤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有狗叫。
贺云峥抬手，把她搭在绳上那件衣服的袖子捋直了。
“晚饭吃了吗？”
“没有。”
“我带了面条。”
“什么馅的？”
“面条没馅。”
林语彤回过神：“我说的是你上次带的那种包子。”
贺云峥看她的表情，嘴角那根线条松了松。
“明天给你带。”
林语彤哦了一声，跟他进了厨房。
煮面条的时候，她站在灶边看火，贺云峥在旁边切葱花。
刀落在案板上，节奏稳。
林语彤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茧。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编了两个晚上，废了四根。
这双手，拆弹拿枪劈柴做饭都行，就是编绳子不太行。
林语彤忽然觉得锅里的水开得格外响。
“水开了。”贺云峥说。
“我知道。”
她下面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贺云峥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没说。
面条吃完，碗洗了，贺云峥坐在院子里没走。
林语彤把洗衣盆端进屋，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棵槐树底下坐着。
“不回去？”
“坐会儿。”
林语彤没赶人。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个没织完的网兜——刘嫂子教的，说秋收完了装白菜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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