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合格的军人
林语杉看着那颗糖，睫毛动了两下，伸手接了，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铭泽哥，你觉得我不该说那些话？”
沈铭泽没答。
“我就是替姐姐高兴嘛。”林语杉嚼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她有贺团长照顾，比跟着咱家强。”
沈铭泽应了一声，没接。
有些话不能接，他现在学聪明了。
列车在一个不大的站停了。站名是铁牌子刷的，被太阳晒得发白，字都看不太清。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在柱子根下面打盹，竹篮上冒着热气。
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停靠十二分钟。
车厢里跟被捅了的蚂蚁窝一样，呼啦啦往外涌。提暖壶的、蹲站台抽烟的、排队买茶叶蛋的，一下子全散开了。
林语彤在铺上闷了大半天，脑袋发胀。她下了铺穿过过道，从车门跳到站台上，热风扑了一脸，反而比车厢里痛快。
她活动了两下脖子，眼睛无意识地往站台上扫。
候车室出口旁有一排长椅。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件灰色中山装，皱巴巴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脸油汗。他怀里也抱着个孩子——比火车上那个大些，看着一岁多，裹在件蓝底白花的小褥子里。
林语彤的脚步慢了。
这个孩子跟车上被带走的那个不一样。
车上那个完全不动，假的。
这个动了。孩子的手指在褥子边缘抠了两下，软绵绵的，力气小得可怜，像要伸手又抬不起来。
可脑袋始终耷拉着。
一岁多的孩子，火车站这么吵，正常情况下不可能一声不吭。除非不是睡着——是醒不过来。
林语彤走到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跟前，掏了五分钱买了一个。捧着热鸡蛋在手里倒腾了两下，绕了个弧线，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
离那男人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她把鸡蛋搁在膝盖上，侧头看那人。
“大哥，有水壶吗？走太急忘带了，想讨口水。”
男人愣了一下，摇头。
“那行。”林语彤笑了笑，目光往孩子那边溜了一眼——快，准，不到半秒就收回来了。
够了。
孩子的脸被褥子遮了大半，但露出来的一截脖子，颜色不对。青紫色的，不是磕碰的那种淤，是从里头往外头透的，暗沉沉的一片。
喂了药了。
男人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落点。他身体往后缩了一下，胳膊收紧，把孩子往怀里压。
“没有水。”声音发硬，比刚才多了一截。
林语彤没走，靠着长椅扶手，拿起茶叶蛋慢慢剥。
她在等。
站台入口方向，贺云峥从车厢下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跟平时一样。但走到距离长椅五步远的地方，他的重心往前移了一寸——很小的变化，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下一秒。
他一步跨上去，左手按住男人右肩往后拗，右手直接抄进去，把孩子从对方胳膊底下抽了出来。
男人反应了一拍——就一拍，张嘴要喊，肩上那只手的力道已经把他整个人钉在长椅上了。脖子被反手扣住，闷哼一声，脸砸在扶手上。
林语彤同一时间站起来，接过贺云峥递出的孩子，双手托住后脑和腰，往后退了两步。
孩子在她怀里轻得不像话，整个人软塌塌的，跟没骨头一样。
男人被按住了，脸涨成猪肝色，嘴里拼了命地嚷——
“你们干什么！那是我闺女！有人抢孩子！救命——”
站台上的人被他这一嗓子拽过来了，三五个围了一圈，嗡嗡嗡地议论。
“怎么回事？”“抢孩子的？”“那个当兵的抢人家小孩？”
贺云峥一只手拧着男人的胳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往最前面围观的一个老大爷面前翻开。
“中国人民解放军，例行盘查。”
老大爷的嘴闭上了。
“他不是这孩子的父亲。”贺云峥的声音压着，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看看这孩子。”
林语彤把褥子往下拉了一截。
围过来的人里有个大婶，低头一看，“哎呀”一声，手捂住了嘴。
孩子整张脸都是青紫的。嘴唇乌黑，眼皮肿胀，呼吸浅得快没了。不是生病的样子——是被灌了东西中了毒的反应。
大婶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这孩子这是咋了！”
围观的人炸了，指着那男人骂的骂喊的喊，已经有人跑去找站台工作人员。
男人被按在长椅上，脸贴着铁扶手，嘴还在硬撑：“那是我闺女！她病了！我带她看病的——”
“生病不送医院，喂迷药带上火车？”贺云峥把他手腕又拧了几度。
男人惨叫了一声，终于不嚎了。
林语彤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额头是凉的，呼吸浅得要贴上去才能感觉到，得赶紧送医——
她正要抬头喊人。
余光里一道东西闪了过去。
快。
从站台柱子后面窜出来一个矮个子，鸭舌帽压着半张脸，右手攥了把水果刀，刀尖直冲她抱孩子的胳膊扎过来。
林语彤的身体比脑子快——她抱着孩子往后仰，后腰撞上长椅的铁扶手，退不了了。
刀锋擦过她衬衫的袖口，布料从肘弯裂到手腕，“嘶”的一声。
差了两指宽。没伤到。
矮个子扑空了，脚下一个趔趄没收住，转身又朝她。
“语彤！”
从车厢方向跑来的不止一个人。
沈铭泽跑在前面，林语杉的手攥着他的胳膊，被他带着跑。
沈铭泽看到刀的那一瞬。
他的右臂往回一甩。
没有过脑子。
一个受过格斗训练的军人，看到刀朝人冲过去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行动。而要冲上去的前提是——挂在身上的东西得先甩开。
林语杉攥着他胳膊的手被甩脱了。
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站台的水泥地上，手掌往前撑了一下，擦出一道血印。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
沈铭泽已经冲出去了。
他扣住那人的脖子往地上摁，膝盖顶着后腰，三秒不到，人就趴在水泥地上动弹不了了。
站台上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往后退，乱成一锅粥。
林语彤站在原地，怀里的孩子紧贴着她的胸口。她的手稳，呼吸也稳，只有被划破的衬衫袖口在热风里翻着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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