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注意到了
贺云峥的手搭在书页上,指头没动。
“还有,”林语彤又翻了一页,翻书的动作和说话的节奏岔开了,不同步,“她的眼神一直在过道上转,看人的方式不是一般旅客那种。”
贺云峥把文件夹抽出来翻开,低头扫了一眼——他也没在看文件。
“别看她。”
三个字。
林语彤手指一顿。
她正要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不是因为贺云峥说的不对,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递橘子的时候,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这三个字出来,沉了半个调。
不是命令,是叮嘱。
别看——是怕她盯太久,引起对方警觉。
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腕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火车上人多眼杂。
万一那妇女真有问题,注意到有人在观察她
林语彤把课本翻回前一页,低声“嗯”了一下。
贺云峥合上文件夹,从铺位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拿起搪瓷杯往车厢接头的方向走——打水的方向。
路线刚好从那妇女的铺位前面过。
林语彤没抬头看他,眼角余光也没往那边追。她翻着课本,一页一页的,手稳,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她不是紧张,是在回味贺云峥刚才的反应。
太快了。
她还没说完,他就判断出她要说什么了。
不光判断出了,还在那妇女扭头的前一秒做出了遮挡动作。
这种反应速度,不是普通团长能有的。
或者说,不是在和平年代待久了的军官会有的。
她忽然想起小周之前无意中提过一句——团长在南边蹲过两年。
南边。
一九七九年的“南边”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过道里来来回回的人走了好几拨,有个卖花生瓜子的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铁皮轮子碾在地板上哐哐响。林语彤把橘子皮收进手边的搪瓷杯里。
两分钟后贺云峥回来了,搪瓷杯里装了热水。
他走路的样子跟去的时候没区别,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从那妇女的铺位旁经过的时候,甚至都没偏过头。
但他坐回铺沿后,把搪瓷杯搁在窗台上,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小周趴在中铺吃花生米,听见这两下,花生米差点呛嗓子里。他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凑到贺云峥跟前。
“团长。”
贺云峥扯了张报纸,拿铅笔在角上写了行字,递给小周。
小周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干净了。
“是。”
他把报纸叠起来揣进口袋,转身往车厢前部走了。走的方向是列车长办公室。
林语彤从头到尾没问贺云峥写了什么。
该她说的她说了,剩下的不归她管。贺云峥是军人,处理这种事有他的路数,她一个还没入学的高二学生,掺和太深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她把课本合上搁在枕头边,又拿起那半个橘子,慢慢剥着吃。
胃好多了。
车厢里的热气还是散不出去,但她不再难受了。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小周回来了。他手里拎着壶开水,表面上是去打水的,经过贺云峥身边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贺云峥点了下头。
又过了一会儿,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站台上上来了几个人,穿便服,从前后两个车门分别进来的,看着像普通旅客,但走路的节奏太整齐了。
林语彤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个角度能看到斜前方的铺位。
那妇女还在。怀里的小被子还是那么安静。
她的目光只停了零点几秒就收回来了。
贺云峥说了别看。
她躺回铺位,把毯子拉上来,面朝车窗。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绿的黄的交替往后掠,偶尔闪过一两个晒场,有人在翻粮食。
眼睛要闭不闭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不大,但够明显。有人站起来的声响,有低压着的交谈声,有脚步移动——不是旅客走动那种散漫的脚步。
然后是那个妇女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孩子!放开!”
声音尖得劈裂,但只响了两秒就被压下去了。
林语彤没翻身。
有人在过道里走,皮鞋底踩得很急,但克制着没跑。车厢里其他旅客都伸长脖子往那边看,有个老大爷站起来问怎么回事,被人客气地请回了座位。
林国荣也坐起来了,脖子拧了个角度往那边张。沈铭泽半站着,搪瓷杯还端在手里,水都忘了倒。
骚动来得快,去得更快。
前后不过一分多钟,那几个便衣已经把妇女和那个“婴儿”从车厢带走了。过道恢复了通行,列车员推着盒饭车经过,嗓子扯得高高的喊“让一让让一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个铺位空了。小被子掉在地上,没人捡。
林语彤躺在下铺,面朝车窗,眼睛没闭。
她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她跟贺云峥说完,到小周去列车长办公室,到便衣上车,到人被带走。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
她愣了一下。
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愣的。
贺云峥是团长,小周是通讯员,列车上有铁路公安,军人通报可疑情况本来就是职责范围内的事。他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没跟她解释一个字,因为不需要。各司其职,她负责观察,他负责处理,各管一段。
该惊讶的不是事情解决得快,是这个人做事的方式——从头到尾没惊动车厢里任何一个旅客,连她自己都没翻身。
贺云峥从过道那头走回来,坐回铺沿,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动作跟出去散步回来一样。
林语彤这回翻了个身,面朝过道。
他坐在铺边,离她的枕头不到一尺远。军装袖口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应该是刚才在过道里被人挤的。
她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了。
有些事不用问,问了反而显得矫情。
——问题是,这一眼被人看见了。
不止一个人。
斜对面铺位上,沈铭泽端着那杯还没送出去的水,站在原地,目光从贺云峥身上移到林语彤脸上,又移回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一个坐在铺沿,一个躺在铺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尺,连说话都不用出声——他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他在这边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说什么呢?有什么是不能让别人听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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