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白帝城的召见
白帝城,永安宫。
刘封跪在大殿之外,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春日的江风从瞿塘峡口灌进来,带着水汽与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左颊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在风中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麦城那一夜的生死时速。
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刘备的声音,诸葛亮的叹息,还有张飞那压低了却依旧如同闷雷般的咆哮。
刘封低着头,目光落在青石板的纹路里。从临沮到上庸,从上庸到白帝城,两千多里路,他只用了十二天。马换了七匹,人瘦了一圈,但终究是赶到了。
赶在父王——不,赶在大王——做出决定之前。
“刘将军,大王召你进去。”
黄门侍郎出现在殿门口,面无表情地宣召。
刘封站起身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战袍,迈步跨过门槛。
大殿内烛火通明。
正中榻上,刘备半靠着凭几,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刀。不过数月未见,这位曾经的汉室宗亲、如今的大汉汉中王,竟已苍老得像是换了个人。
诸葛亮侍立在左侧,羽扇握在手中,目光沉静如水。张飞站在右侧,一双环眼瞪得滚圆,手里攥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儿臣拜见父王。”
刘封跪伏于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
大殿里一片死寂。
“抬起头来。”
刘备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封缓缓抬头,目光与刘备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可知罪?”刘备缓缓开口。
刘封心中一凛。
这一路上,他想了无数种应答之辞,准备了无数条辩解的理由。但此刻跪在这殿中,面对这位病重的老人,那些精心准备的言辞忽然变得苍白无力。
“儿臣知罪。”他沉声道,“未能及时救援云长叔父,致使荆州沦丧,叔父身陷重围,此罪一也;上庸军心动摇,孟达叛变,儿臣统兵无方,此罪二也;弃城归蜀,未奉王命,此罪三也。”
“还有呢?”刘备的声音更冷了。
刘封咬了咬牙:“请父王明示。”
“明示?”张飞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跨前一步,马鞭指着刘封的鼻子,“你明知云长被困麦城,为何不发一兵一卒?你明知孟达心怀异志,为何不早做防备?你明知东吴背盟,为何不提前警示?”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刘封的胸口。
“翼德,退下。”
刘备抬起手,制止了张飞。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封,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些刘封读不懂的东西。
“孟达叛变,投了曹魏,此事本王已知。”刘备缓缓道,“但本王想知道的是,你为何弃城?”
弃城。
这两个字,才是刘备真正在意的事。
在古代,守将弃城而逃,无论理由多么充分,都是重罪。上庸是连接荆州与汉中的咽喉要地,刘封这一弃,等于把整个汉中东线的大门敞开了。
“儿臣若不弃城,只有死路一条。”刘封抬起头,目光坦然,“孟达叛变,带走五千精兵,上庸城中只剩三千老弱。申耽、申仪兄弟暗中与曹魏勾结,随时可能反水。北有曹魏大军压境,南有东吴虎视眈眈,上庸已成死地。”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儿臣死不足惜,但云长叔父重伤在身,银屏妹妹也在军中。若死守上庸,不但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将所有人葬送在那里。”
“狡辩!”张飞怒道,“你若是真心想救云长,当初就该发兵!”
“翼德!”诸葛亮的声音终于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让刘封把话说完。”
张飞重重哼了一声,退后两步,但那双瞪圆的环眼依旧死死盯着刘封。
刘封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诸葛亮。这位军师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刘封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何不救关羽”的真正答案。
“父王,军师。”刘封的声音沉了下来,“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云长叔父之败,不在于儿臣不发兵,而在于荆州根基已失。”刘封一字一顿,“江陵、公安两座坚城,糜芳、傅士仁不战而降,这才是致命伤。就算儿臣发兵,以当时上庸的兵力,能突破徐晃的阻击吗?能挡住吕蒙的伏击吗?”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儿臣若发兵,只会多添几具尸体,于事无补。”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刘备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不知在想什么。张飞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却罕见地没有再发怒。
良久,刘备睁开眼。
“那依你之见,荆州的失守,该由谁负责?”
这个问题,比刀剑还锋利。
刘封知道,这是在试探他,试探他敢不敢说出真相,试探他有没有政治上的觉悟。
“糜芳、傅士仁负首要之责。”刘封沉声道,“若非他们叛变,江陵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足以坚守数月。云长叔父回师救援,战局尚未可知。”
“其次,”他顿了顿,“是叔父自己。”
此言一出,张飞猛地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张飞的声音像是要喷出火来。
“翼德!”刘备再次制止张飞,但目光却锐利地盯着刘封,“继续说。”
刘封知道,这一步棋走得很险,但必须走。
他要让刘备知道,他不是那种只会阿谀奉承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担当。只有这样,才能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
“云长叔父威震华夏,但也因此骄傲自满。”刘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轻视东吴,拒绝孙权的联姻之议,还辱骂来使,致使孙刘联盟破裂。他对糜芳、傅士仁态度倨傲,动辄威胁要惩处二人,逼得他们心生异志。他北伐襄樊,却未在荆州留下足够兵力防备东吴,这是战略上的重大失误。”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儿臣说这些,并非诋毁叔父。相反,儿臣敬佩叔父的勇武与忠义。但正因为敬佩,才要说真话。若人人都只说叔父爱听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害了他。”
刘备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
“你说得对。”最终,刘备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云长之败,说到底,是我的错。是我太信任他,也太信任孙仲谋了。”
“大王......”诸葛亮想要说什么,却被刘备抬手制止。
“刘封。”刘备直呼其名,而非“封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
“儿臣在。”
“你救云长有功,弃城有过,本王赏罚分明。”刘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帝王的威严,“即日起,免去你上庸太守之职,贬为偏将军,留在白帝城听用。”
偏将军。
这是军中最低一级的将军号,明升暗贬。但刘封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命保住了。
“谢父王不杀之恩。”刘封叩首。
“不杀之恩?”刘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你觉得,本王会杀你?”
刘封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刘备确实赐死了刘封。但那个刘封,是因为没有救援关羽,又丢了上庸,还暗中与孟达勾结。而自己救了关羽,虽然丢了上庸,但至少带回了关家的骨肉。
“退下吧。”刘备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刘封再次叩首,站起身来,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要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刘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封儿。”
刘封身形一顿,转身跪倒。
“父王。”
刘备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刘封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个身体的母亲,只知道她姓刘,是长沙郡一户普通人家女子。在原本的历史记载中,关于刘封生母的记述,只有寥寥数语。
“儿臣......”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刘备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好好养伤,过些日子,本王还有事要你做。”
刘封退出大殿,夜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烛火与叹息。
走廊尽头,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站在那里,月光洒在她的肩头,像是镀了一层银。
关银屏。
“你没事吧?”她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
刘封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无事,只是被贬为偏将军而已。”
关银屏咬了咬唇,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纤细却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茧子。
“谢谢你。”她低声道,“谢谢你救了我父亲,也救了我。”
刘封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英气勃勃的脸,此刻却带着罕见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在原本的历史中,关银屏的结局是远嫁李恢之子,在西南边陲度过余生。而现在,历史已经改变。
“不必谢。”他轻声道,“这是我欠云长叔父的。”
关银屏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萌动,像是春天第一缕风吹过冰封的河面,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
远处,瞿塘峡的江涛声隐隐传来,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夜还很长,而属于刘封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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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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