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术、流、静、动
这日清晨,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陶潜正在茅庐前盘坐,眼皮都没抬,只听那脚步声拖泥带水、踉踉跄跄,走几步便停一停,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板倒是宽厚,只是瘦得脱了形,两腮深凹,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还算有神。
他浑身上下只剩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粗布短褐,草鞋早不知丢在了哪段山路上,赤着两只脚板,磨得血肉模糊。
汉子一见茅庐前坐着个干瘪老头,扑通便跪了下去。
“敢问……可是云笈祖师当面?”
陶潜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贫道云笈。你想学什么?”
汉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传闻中的高人这般直截了当,磕了个头道:“小人刘大牛,豫州陈留郡人。家乡连旱三年,颗粒无收,父母饿死在前年冬天,婆娘和两个娃娃……今年开春也没熬过去。”
“小人走投无路,一路乞讨到此,听人说山上有祖师传法。小人不求长生,也不求什么大神通,只想学几门看家本事,日后好下山讨口饭吃。”
陶潜还未开口,院角草堆里便伸出一颗灰扑扑的驴脑袋。
驴大王歪着头,铜铃大的眼珠子在刘大牛身上转了几圈,忽然撇撇嘴,冒出一句:“啧,天煞孤星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刘大牛浑身一僵,猛地扭头,就见一头老驴正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他,顿时惊恐万分。
“妖、妖怪!”
“你妈…!”
驴大王勃然大怒,两只后蹄猛地一蹬,“噌”地从草堆里窜出来,驴脸拉得老长,铜铃眼瞪得溜圆。
“够了。”
陶潜拍了一下驴头。驴大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张着愣是没出声,悻悻退回墙角,鼻孔里“哼”了两声,把脑袋埋回草堆。
陶潜看向刘大牛:“山中无多余屋舍,你若要住,自己动手盖一间。粮食也没有,上山打猎也好,挖野菜也罢,自己想法子。你可愿意?”
刘大牛二话不说,磕头便拜:“愿意!”
陶潜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闭目继续打坐。
刘大牛倒是个实诚人,当天便动了手。
他本就是庄稼汉出身,盖房的粗活干过不少。
头两日上山砍木伐竹,第三日和泥垒墙,白天盖房,傍晚便拿削尖的木棍进林子里套兔子、掏鸟窝,摸到什么吃什么。
到了第五日,四面墙已立了起来,虽歪歪扭扭,但结实耐看。
第六日铺茅草顶,第七日收尾,一间丈许见方的小茅屋便算落成了,紧挨着陶潜那间破茅庐,矮了半截,像个跟班。
刘大牛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绕着自己新盖的茅屋转了一圈,咧嘴笑了笑,虽说歪了些,但风吹不倒就成。
他转身去林子里套兔子,前脚刚走,后脚那草堆里便探出一颗灰扑扑的驴脑袋。
驴大王贼眉鼠眼地左右张望一番,确认陶潜仍在闭目打坐,当即从草堆里蹿出来,四蹄无声地溜到刘大牛那间新茅屋前,绕着转了两圈,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
“天煞孤星还敢骂老子妖怪,老子要你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驴大王是个记仇的,特意等到对方搭好房子的那一刻动手,他后蹄一抬,照着墙根便是一记重踹。
“砰!”
土墙纹丝不动。
驴大王愣了愣,又踹了一脚。
“砰砰!”
还是不动。
“我就不信了!”驴大王怒从心起,撅起屁股,两条后腿蓄满了劲,铆足三百年妖力,朝那面土墙连环飞踹。
“嗖!”
一根桃木拐杖凭空出现,毫无征兆,照着驴大王后脑勺便抽了下来!
“啪!”
驴大王脑袋一歪,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那拐杖已像长了眼睛似的追着他打,左一棍右一棍,棍棍不落空,专挑屁股和后腿招呼。
“哎哟!哎哟哟!真人饶命!爷爷饶命!”
驴大王抱头鼠窜,满院子乱蹦,那拐杖悬在半空无人操控,却比有人使还狠,追着他的驴屁股抽了整整七八下,每一下都打得皮开肉绽,驴毛横飞。
“孙子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拐杖这才“嗖”地飞回打坐的陶潜手中。
驴大王趴在墙角,四条腿哆哆嗦嗦,屁股上肿起好几道棱子,龇牙咧嘴地不敢吱声,只在心里骂了一百遍。
刘大牛拎着两只野兔回来时,就看见驴大王趴在墙根一动不动,屁股朝天,驴脸埋在地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他心里纳闷,正要上前瞧瞧,忽然脑中“嗡”地一响,一个苍老平淡的声音凭空浮现:
“过来。”
刘大牛浑身一激灵,手中野兔差点脱手。他四下张望,空无一人,但那声音分明就响在脑子里,不是耳朵听见的。
他下意识朝陶潜的茅庐望去。
老头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棵枯树似的。
刘大牛咽了口唾沫,放下兔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看见陶潜双目紧闭,呼吸绵长,面容枯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宁,像是入了极深的定境,刘大牛不敢出声,也不敢走,便在三步之外垂手站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挪。
刘大牛站得两条腿发麻,又站得肚子咕咕叫,再站得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硬是一步没挪,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日头西斜,余晖将茅庐前的黄土地染成一片昏红。
“你倒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坐吧。”陶潜一挥手,地面凭空生出一根树苗,树苗迅速长大缠绕成椅。
刘大牛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上面,倒不是不恭敬,实在是站了大半天站麻了。
陶潜也不计较,只是笑道:
“世间旁门繁多,共有三百六十种,虽各有名目,说到底不过术、流、静、动四类。”
“术者,向外求术。画符念咒,驱邪捉鬼,借天地之力为己用,见效最快,但根基最浅。”
“流者,向内求理。穷究天地万物之理,推演阴阳五行之变,悟得透便是真人,悟不透便是书呆子。”
“静者,向内修心。打坐入定,寂灭万念,以心合道,最是清苦,也最是长久。”
“动者,向内炼形。采阴补阳,烧茅炼鼎,服饵导引,可青春常驻,却又似水中捞月。”
陶潜看着刘大牛问道:
“四门皆可得正果。你想修哪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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