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长望亭

崆峒绝顶，拔地擎天。
山风卷动云涛，气象肃杀而雄浑。
幽谷石窟外，流云负手而立。月白道袍不染尘滓，眉眼间敛着秋水般的沉静。他已候多时，周身气机圆融内敛，竟与山岚隐隐相合。
洞门微启，一道玄色身影踏出。来人剑眉星目，眸光冷冽如寒潭，正是上清殿首徒——夜寒。
“恭贺大师兄闭关功成。”流云上前一步，拱手长揖，语气恭谨温润，“小弟在此，已候多时。”
夜寒目光微掠，未作寒暄，只淡声道：“若我没猜错，如今该改称你为‘玉清殿主’了。”
“虚名而已。在师兄面前，流云始终是流云。”流云仰首，恰见一行白鹤飞过崆峒。“我本慕闲云野鹤之态，不愿为俗务所羁。只是……”
“只是得到的，往往不是自己想要的，”夜寒截断流云的话，“亦或者无论得到多少，人心终难满足。”
“流云自幼承蒙师尊栽培，如今太虚正值多事之秋，唯愿守此道统，报效师门。”流云敛笑，望向远山。“余者，不敢奢求。”
山风徐来，吹动两人衣袂。
并肩行至古梅林，二人不约而同驻足。
梅花怒放，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过往忆绪翻涌。
夜寒信手折下一枝梅花，指尖微捻，花瓣化作一点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向林外。
“啊——！”一声短促惨叫骤然划破寂静。
二人足下生风，疾掠而至。
地上倒伏着一个黑衣人，年约三十，面颊一道剑疤横贯眉骨。
黑衣人见二人现身，面露惧色，连连后退：“我乃大国师风莫麾下斥候！二位道长且慢动手！”
夜寒眸光骤冷：“风莫派你来，是为探《六龙噬天》的下落？”
黑衣人强自镇定：“不错！国师有令，此书势在必得。若识时务趁早献出，国师自会向寒浞陛下举荐，保你们荣华富贵！”
流云袖袍微振，冷哼道：“太虚立派八百载，受黄帝亲敕。岂会攀附弑君篡逆之徒？”
黑衣人正欲狡辩，夜寒已欺身而上。右手如电探出，掌风过处，悄无声息印在黑衣人心口。
那黑衣人喉间咯咯作响，软倒于地，再无生息。
“清修之地，竟染此等腌臜。”流云眉头微蹙，抬手抛出一张明黄符箓。
符火幽蓝光芒腾起，呼吸间将尸骨焚作飞灰，散入林莽。
“今日之事，切勿外传。”夜寒拂去袖上微尘，“玉清殿主请自便，我去向师尊复命。”言罢，玄色身影没入梅林深处。
上清殿内，玉阶生辉。
太上道君金身静默，香炉内三炷线香青烟缭绕。
静玄子刚行过晨礼，正于蒲团上阖目默诵《清静经》。
殿门轻启，夜寒步入，躬身长揖：“夜寒拜见师尊。”
静玄子睁眼，缓步下阶，伸手握住夜寒手腕，真气如丝探入其经脉，游走一周天后，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三月闭关，根基又夯实一寸，不错。”
夜寒垂首静立，任其探脉，神色恭谨。
“你入我门下二十五载，修为已远迈同辈，”静玄子松手，踱回蒲团坐下，目光沉沉，“可你却无意玉清殿主之位。为师想知道，你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道法自然，静玄子问得直接。
夜寒抬眸，神色平静：“人各有志。夜寒所求，不过是窥见天地至理，叩问大道本源。殿主之尊，权柄之重，于我如浮云。”
静玄子凝视他良久，忽而轻叹：“你所求之道，为师不置可否。但太虚立身之本，在于‘守正’二字。他日若为求道而悖逆伦常，宫规如山，绝不姑息。”
“弟子谨遵师训。”夜寒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
他转身步出殿门，山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上清殿的钟声自远山悠悠传来，荡开层层云霭。
夜寒负手而行，玄色道袍融入苍茫迷雾。
崆峒南麓藏一幽谷，名唤弹筝峡。
谷中溪流奔涌，水击岸石，琮琤作响，宛若素手拨弦。
南岸崖畔，一方凉亭翼然矗立，匾书“长望”二字，历三百年风雨而不朽。
夜寒负手立于亭前，山风拂面而来，林涛与水声相和，竟真有古筝遗韵袅袅不绝。
只有置身这片宁静致远之地，他的心才能得到片刻安宁，仿佛所有烦忧皆随风而去，唯余心灵的纯净与平和。
长望亭，承载三百年沧桑，为帝挚所建。
帝喾有四妃，庆都母家势盛，末妃常仪则势单力薄。然常仪以制定时历之功，深得帝喾宠爱，率先诞下挚。
时光流转，诸妃子嗣渐繁，帝位继承之争悄然上演。
为护挚免受宫廷倾轧，帝喾决意将其送往崆峒山，托太虚宫庇护，安然度过二十载。
帝喾临终，颁下遗诏，传位于远在西北的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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