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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暗流


张问达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账册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翻个身就疼一下。他已经派人把密室翻了个底朝天——墙上的暗格、金墙后面的夹层、地砖下面的地窖,全都找过了。没有。那本蓝色封皮的账册,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再找。”他说。
刘先生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大人,都找过了。密室、书房、卧房、库房,连下人的房间都搜了。”
“再找。”
刘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张问达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张问达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停了。又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又停了。
他在算时间。
账册是什么时候丢的?他最后一次看见是三天前。三天。三天时间,足够那本账册从杭州送到京城,也足够它从一个手里转到另一个手里,转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个账房先生,”他忽然问,“李德茂,确定死了?”
“确定。医馆的人说的,当天晚上就死了。”
“死之前见过谁?”
刘先生犹豫了一下。“据说见过几个少年,听旁人描述,像是……像是沈无疾他们几人。”
张问达的手指停了。
“菜市口那天,沈无疾把他救了,送到医馆。当天晚上他死的。死之前,沈无疾在医馆里待了快一个时辰。”
张问达没说话。
“大人,要不要——”
“先盯着,别动。”
刘先生不敢再说了。
张问达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快亮了,窗外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桂花树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温阁老的人呢?”他问。
“在驿站。昨天到的,两个人。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姓陈的说话声音很尖,脸上有颗痣。”
张问达的嘴角抽了一下。温体仁派来的人,说是“协助”,其实是“监视”。他知道。但他不敢得罪温体仁,就像杭州的商人不敢得罪他一样。
“请他们来,”张问达说,“就说账册的事,有眉目了。”
刘先生愣了一下。“有眉目了?”
张问达转过身,看着他。
“我说有眉目了,就是有眉目了。”
刘先生低下头。“是。”
姓陈的和姓周的是一个时辰后来的。
姓陈的瘦高个,四十来岁,左颧骨上一颗黄豆大的痣,说话声音尖细,像太监。姓周的矮壮,沉默寡言,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永远垂在身侧,但张问达注意到,他的右手比左手大——那是长期握刀的结果。
两个人进了书房,没行礼,也没客气。姓陈的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张大人,账册找到了?”
张问达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天。”
姓陈的看着他,那双小眼睛眯起来,和张问达看沈无疾的眼神一模一样。
“张大人,温阁老等不了三天。”
“那就两天。”
姓陈的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张问达的笑容一样——深得看不出真假。
“两天。两天后,我带着账册回京。张大人,您别让我为难。”
张问达点头。“不会。”
姓陈的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张大人,那个沈惟敬的儿子——叫沈无疾的那个——还在杭州?”
张问达的笑容僵了一瞬。“还在。”
“温阁老的意思是,”姓陈的顿了顿,“别让他活着回京。”
张问达没说话。
姓陈的走了。姓周的跟在后面,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张问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三下,又敲了四下。最后他握紧拳头,不敲了。
“来人。”
刘先生推门进来。
“加派人手,盯住客栈。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还有——”张问达停了一下,“准备几个人。要能办事的。”
刘先生的脸色变了。“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问达看着他,“账册如果找不到,那些人也不能活着离开杭州。”
刘先生低下头。“明白。”
客栈那边,沈无疾也一夜没睡。
他坐在窗前,看着巷子对面墙根下那个人。那个人蹲了一夜,换了三次姿势,但始终没离开。天亮了,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了不到一刻钟,又来了一个人,换了地方——这回蹲在巷口的石墩后面。
换岗了。沈无疾心想。张问达的人,训练有素,比他想象的要专业。
周凤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韩应龙好些了?”沈无疾问。
“好了。昨天吃撑了,缓了一夜,现在又在吃。”周凤翔把粥放在桌上,自己端着一碗,靠在窗边喝。他喝粥没声音,一口一口,像是在喝水。
沈无疾也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稠得搅不动,像是煮好了放了一夜。他咽下去,放下碗。
“外面换了个人。”
周凤翔看了一眼窗外。“嗯。比昨晚那个藏得好。”
“能甩掉吗?”
周凤翔想了想。“能。但要时间。”
沈无疾没说话。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账册在手里多一天,风险就大一分。温体仁的人已经到了杭州,张问达的人盯住了客栈,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还没关上,但门已经在慢慢合拢了。
“今天走。”沈无疾说。
周凤翔看着他。“今天?”
“今天。不能再等了。”
周凤翔没问为什么,放下碗,出去了。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成璧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成璧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也绾好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今天走?”她问。
沈无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成璧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沈无疾没再问。“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成璧点头,关上了门。
一个时辰后,几个人在客栈大堂集合。
韩应龙已经全好了,腰里挂着刀,精神抖擞,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公鸡。郑守仁背着两个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脸都埋进去了。徐有容默默站在门口,身边放着三个包袱和一个箱子——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收拾的。周凤翔靠在柱子上,闭着眼,但手按在刀柄上。
小福子蹲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小包袱,不敢动。
成璧从楼上下来,一身月白色衣裳,头发用玉簪绾着,干净利落。她看了沈无疾一眼,沈无疾点了一下头。
“走。”
几个人出了客栈。
街上的人不多,早市还没散,卖菜的、买菜的、赶集的,来来往往。沈无疾走在前面,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不看两边,只看前面。周凤翔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了不到半条街,沈无疾就感觉到了——有人跟着。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一个在左边,混在买菜的人群里;一个在右边,假装在看布摊;一个在后面,离得远,但一直在。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城门开着,有官兵在盘查。不是昨天那种敷衍的盘查——是认真的,一个个看,一个个问。出城的人排成了队,慢慢往前挪。一个官兵蹲在地上,翻一个商人的货物,把箱子里的布匹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沈无疾的心沉了一下。
周凤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在查人。”
“查谁?”
周凤翔没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队伍旁边,假装看热闹,眼睛却在看那些官兵的手。然后他退回来。
“紧张。手都按在刀柄上。”
沈无疾明白了。不是例行盘查,是专门在搜什么。
“能绕吗?”他问。
周凤翔摇头。“杭州只有四个城门。其他几个肯定也在查。”
韩应龙凑过来,压低声音:“查咱们?”
“不一定。”沈无疾说。但他知道,很可能就是查他们。账册丢了,张问达慌了,温体仁的人更慌。他们不知道是谁拿的,但知道一定是这几天的生面孔。五个少年加一个公主,从京城来,住在客栈里,这几天菜市口这几个地方,也没隐藏身形——太明显了。
“那怎么办?”韩应龙急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看着城门口那些官兵,脑子里飞快地转。
成璧走到他旁边。
“用我的令牌。”她说。
沈无疾摇头。“不能用。用了,张问达就更可以找人贴身护卫了。张问达不敢动你,但他会盯着你。你走到哪儿,他盯到哪儿。这些东西——”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就带不走了。”
成璧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沈无疾看着城门口,忽然说:“回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先回客栈。从长计议。”
韩应龙想说什么,被周凤翔拉了一下,把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些官兵还在盘查,一个接一个,不急不慢。但他注意到,有一个人没在盘查——那个人站在城门旁边,靠着墙,像是在晒太阳。但他的眼睛在看,在看每一个出城的人,在看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包袱、每一个人腰间的剑。
沈无疾和那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只是一瞬。
那个人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
沈无疾转回头,继续走。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不是官兵,是张问达的人。混在官兵里,专门在找人。
找的就是他。
回到客栈,沈无疾把所有人都叫到房间里。
“出不去了。”他说。
没人说话。
“城门在查人。不是普通盘查,是专门在等我们。”
韩应龙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着吧?”
“等。”沈无疾说。
“等什么?”
沈无疾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等什么。等张问达放松警惕?等温体仁的人离开?等一个机会?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分批走。”周凤翔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周凤翔靠在窗边,闭着眼,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三个人走一个城门,三个人走另一个。混在人群里,不一起走。出城之后,在前面汇合。”
沈无疾想了想。“怎么分?”
周凤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带小福子走正门。我带韩应龙和郑守仁走侧门。有容陪殿下,等我们出城了再走。”
沈无疾摇头。“殿下不能等。”
“殿下不能冒险。”周凤翔说,“她最后一个走,最安全。”
成璧忽然开口。“我不走最后一个。”
所有人都看她。
“我第一个走。”成璧说,“张问达不敢拦我。我出了城,你们再走。”
沈无疾看着她。
成璧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我是公主,”她说,“我说话,比你管用。”
沈无疾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当天晚上,沈无疾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月亮很亮,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泛着青白色的光。巷子对面的墙根下,那个人还蹲着。换了好几次岗了,但始终有人。张问达的人,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钉得死死的。
周凤翔出现在他身后。
“小福子睡了?”
“睡了。”
沈无疾没回头。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凤翔。”
“嗯。”
“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周凤翔没回答。
沈无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转回头,看见周凤翔靠在墙上,闭着眼,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睡着。他只是在想怎么回答。
过了很久,周凤翔说了一句话。
“我爹说,死人最多的有两个地方,一个在战场,一个在城外的护城河。都是人活不下去了,给自己一个痛快”
沈无疾看着他。
“但他说,但凡有一点活路,人都会拼命抓住,拼一下。”
周凤翔睁开眼,看着沈无疾。
“我们会没事的。”
沈无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
“睡吧。”他说。
周凤翔走了。
沈无疾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杭州城的屋顶上,照在城门口的官兵身上,照在张府的石狮子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硬邦邦的,硌手。
明天,不管出不出的去,都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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