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绸缎庄
早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
韩应龙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天刚亮就爬起来,在走廊里溜达了一圈,把郑守仁吵醒了。郑守仁裹着被子骂了他两句,他又去敲徐有容的门,徐有容没理他。最后他站在沈无疾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敲。
他怕周凤翔。
昨天在土地庙,他看见周凤翔靠在亭柱上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后来才知道,周凤翔那是在听。听四周有没有人,听暗处有没有动静。韩应龙问沈无疾“他听见什么了”,沈无疾说“什么都没听见”。韩应龙说“那他还听”,沈无疾说“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听见,才要听”。
韩应龙没听懂,但记住了。
这会儿他坐在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笼小笼包、一碗馄饨、两根油条、一碟咸菜、一碗豆浆。郑守仁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碗白粥。
“你就吃这个?”韩应龙咬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
郑守仁看了他一眼。“我娘说,早饭吃七分饱。”
“那你不吃的那三分给我。”
郑守仁把粥碗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给。”
韩应龙又要去抢,徐有容从楼上下来,默默坐在桌边,要了一碗粥、一个馒头。他吃东西很安静,一口一口嚼,不发出声音。韩应龙看了他一眼,也学着安静了一会儿,但只坚持了半根油条的时间。
“无疾呢?”他问。
“在楼上。”徐有容说。
“公主呢?”
“在楼上。”徐有容又说。
韩应龙想了想,又问:“凤翔呢?”
徐有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韩应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凤翔靠在楼梯口的柱子上,闭着眼,手里转着一把匕首。那是他昨天在街上买的,原来的刀断了,长江里还丢了一把,身上没家伙了。这把匕首是铁的,刃口一般,但够重,够沉,他转了两下,收进袖子里。
“你也该买把刀了。”韩应龙说。
周凤翔没理他。
“我陪你去,街上好多铁匠铺——”
“闭嘴。”周凤翔说。
韩应龙闭嘴了。
沈无疾从楼上下来,成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远。成璧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绾着,看着比昨天精神些。但眼睛下面有青印,昨晚没睡好。
韩应龙站起来,“吃饭吃饭!小笼包,刚出笼的!”
沈无疾坐下来,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嘴,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嚼。
成璧坐在他旁边,要了一碗粥,一小碟咸菜。她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偶尔夹一根咸菜,嚼半天。韩应龙看了她一眼,想说“你吃太少了”,被郑守仁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干嘛踢我?”韩应龙低头看桌底。
郑守仁面无表情地喝粥,像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饭,沈无疾说要去城南。
韩应龙问去干嘛,沈无疾没说。成璧看了他一眼,也没问。几个人出了客栈,往南走。
杭州城的早晨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早晨是灰色的,天灰、墙灰、路灰,连人脸上的气色都是灰的。杭州的早晨是青色的,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了,泛着青光。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泼水扫街,水泼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卖花的妇人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担子两头是两篮栀子花,香气浓得化不开,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韩应龙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栀子花。”郑守仁说。
“好吃吗?”
郑守仁愣了一下。“花,不是吃的。”
“那干嘛的?”
“看的,闻的。”
韩应龙凑过去看了一眼,“这玩意儿能卖钱?”
妇人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韩应龙讪讪地走回来,“杭州人真怪,花也能卖钱。”
郑守仁小声说:“我娘说,杭州的富人,买栀子花放在屋里熏香。一朵花能顶咱们半顿饭钱。”
韩应龙不说话了。他看了看那担子栀子花,又看了看街边蹲着的乞丐——刚才经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两个乞丐缩在墙角,一个老的,一个小的,老的护着小的,小的在哭。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走快点。”沈无疾在前面说。
韩应龙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跟上去。
城南的街和城北不一样。城北热闹,铺子多,人多,车马多。城南冷清,巷子窄,墙高,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刚泼过水,又像是潮气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沈无疾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子门脸不大,两扇木板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陈记绸缎庄”,字迹已经褪色了,要仔细看才能辨认。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是被人踩出来的。
沈无疾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临街那扇窗透进来一点光。货架上摆着几匹绸缎,颜色都旧了,落了一层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五十来岁,瘦,脸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被人往下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身,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
“几位客官,买布?”
沈无疾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王瞎子给的那叠欠条,翻到最上面那张,放在柜台上。
“陈记绸缎庄,货款银三百两。你是陈老板?”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欠条,没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无疾。
“你是王瞎子的人?”
沈无疾摇头。“我是从京城来的。”
老头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沈无疾腰间的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人——韩应龙站在门口,堵着半扇门。周凤翔靠在门框上,手揣在袖子里。成璧站在沈无疾旁边,安静地看着他。郑守仁和徐有容在门外等着,没进来。
“京城来的,”老头重复了一遍,“找我有事?”
沈无疾把欠条收起来。“王瞎子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老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猫蹲在墙根,舔自己的爪子。他把那扇关着的门也打开,让光透进来,然后走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木头已经发黑了,上面刻着花纹,看不太清楚。老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锁。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就一个布包,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沈无疾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封信和一叠账册。他翻开最上面那封信,扫了一眼,手停住了。
信上写着:“……陈记绸缎庄的货款,先欠着。他要是再催,就告诉他,张大人不是不还,是替他存着。存着存着,他就不要了。他要是还不识相,就让他知道,张大人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沈无疾把信放下,又翻开账册。账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写着日期、金额、用途。他翻了几页,看见一行字:“万历四十六年三月,送京中周大人,银五千两。”又翻一页:“万历四十六年八月,送京中王大人,银三千两。”再翻一页:“万历四十七年正月,送京中李大人,银八千两。”
他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每一页都有名字,每一页都有金额。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没听过的。但所有名字前面都有两个字——“京中”。
“这些都是张问达的?”沈无疾问。
老头点头。“三年前开始记的。他以为没人知道,但账房先生留了一手。每笔银子去哪儿了,送给谁了,都记在这本册子里。”
沈无疾合上账册。“账房先生现在在哪儿?”
老头摇头。“不知道。半个月前,张府查账,他发现不对,连夜跑了。跑之前把这些东西塞给我,说让我等着,会有人来拿。”
他看了沈无疾一眼。
“他说,来拿东西的人,应该是京城来的,姓沈。”
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想。“他说,让来的人小心。张问达已经知道账册丢了,正在到处找。找到那个人,他活不了。找到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柜台上那包东西。
“找到这些东西,拿东西的人也活不了。”
韩应龙在门口听见了,忍不住开口:“怕他个球——”
“闭嘴。”周凤翔说。
韩应龙又闭嘴了。
沈无疾把信和账册包好,收进怀里。东西比昨晚那叠厚多了,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硌得胸口疼。
“这些东西,”他对老头说,“我先拿着。你——”
“我没事。”老头打断他,“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了,张问达不会动我。他还要我帮他记账呢。”他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我就是个商人,谁给钱我给谁干活。张问达欠我的三百两,我不要了。这些东西给你,就当是……”
他没说下去。
沈无疾看着他,等他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个儿子。”
沈无疾愣了一下。
“三年前,”老头说,“张问达修园子,要上等的绸缎。我给他送了最好的,他说不够,要我再送。我送了,他还不给钱。我儿子去要账,被他的人打了。打了一顿,扔出来。我儿子回来躺了三天,没挺过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老婆哭了一年,哭瞎了。去年冬天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店。店也没什么生意了,张问达欠了我的钱,别人也不敢来买我的布。怕得罪他。”
他看着沈无疾。
“我这些东西给你,不是为什么公道,就是——我不想让那些人白死。”
沈无疾攥着怀里的东西,攥了很久。
“你儿子的名字,”他问,“叫什么?”
老头愣了一下。“陈安。”
沈无疾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老头一眼。
“那三百两,我会替你要回来。”
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沈无疾已经走了。
走出绸缎庄,韩应龙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张问达,他到底贪了多少?”
沈无疾没回答。
“那些信上写的那些人,都是朝里的官?”
沈无疾还是没回答。
“咱们现在怎么办?去找那个账房先生?”
沈无疾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先把嘴闭上。”
韩应龙把嘴闭上了。
成璧走在沈无疾旁边,一直没说话。走了很远,她才开口。
“你刚才跟那个老头说,三百两会替他要回来。”
沈无疾点头。
“你打算怎么要?”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
成璧没再问了。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街两边是各种铺子,粮店、布店、杂货铺、铁匠铺。铁匠铺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打铁,火花四溅。韩应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说:“凤翔,你不买把刀吗?”
周凤翔没理他。
“这家看着不错,铁打得挺响的——”
“闭嘴。”
韩应龙不说话了。但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那你总得有个家伙吧?昨天晚上你那个匕首,太小了,跟指甲刀似的——”
周凤翔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韩应龙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句,”周凤翔说,“我把你的刀拿走。”
韩应龙下意识捂住腰间的刀,不敢说话了。郑守仁在后面偷笑,被韩应龙瞪了一眼,赶紧收起笑容。
沈无疾没理会他们的闹腾。他走在前面,脑子里转着那本账册上的名字。那些名字他不全认识,但有几个他见过——在他爹的书房里,在那些奏折上,在朝堂的名单里。
他们都是朝里的人。有的官大,有的官小。但都在京城,都在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京城很远,又很近。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近得像怀里这叠纸。
中午,几个人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吃饭。
馆子不大,四五张桌子,灶台就在门口。老板是个胖女人,围着油乎乎的围裙,在灶台后面炒菜。锅铲翻飞,火苗蹿得老高,油烟呛得人直咳嗽。
韩应龙要了四个菜一个汤,郑守仁拦都拦不住。
“你知道这顿饭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
“管他多少钱,吃饱再说!”
郑守仁不说话了。
菜上来,韩应龙第一个动筷子。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好吃!比昨晚那家还好吃!”
郑守仁也夹了一块,慢慢嚼。“我娘说,杭州的红烧肉,要用砂锅炖,炖够两个时辰——”
“你娘还说什么了?”
郑守仁想了想。“你管得着吗?”
韩应龙噎住了。
成璧坐在沈无疾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她吃得很安静,偶尔看沈无疾一眼。沈无疾吃得很快,几口扒完饭,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成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几个人在街上溜达。韩应龙想去看西湖,沈无疾说先办正事。韩应龙问什么正事,沈无疾没说。他只是在街上走,走得慢,像是在找什么。
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来。
面前是一座大宅子。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土地庙那两只大了三倍,雕工精细,连牙齿都刻得清清楚楚。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张府”两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晃眼。
沈无疾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
韩应龙凑过来,“这就是张问达的府上?”
沈无疾没回答。
“咱们要进去?”
沈无疾还是没回答。
“怎么进去?翻墙?”
“你闭嘴。”这次是郑守仁说的。
韩应龙回头瞪他,郑守仁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小声说了一句:“大白天的,翻什么墙……”
沈无疾转身走了。
几个人赶紧跟上。走远了,韩应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宅子。石狮子蹲在门口,张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回到客栈,沈无疾把怀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摊在桌上。欠条、信、账册,铺了满满一桌。
成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无疾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账房先生还没找到,”他说,“他手里可能有更多东西。”
“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沈无疾抬起头,看着成璧。
成璧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如果他死了,”沈无疾说,“这些东西也够了。”
成璧等他说下去。
沈无疾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今天晚上,”他说,“我去张府看看。”
成璧没说话。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成璧。”
“嗯?”
“你信不信我?”
成璧看着他,没回答。
沈无疾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成璧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她伸手摸了摸沈无疾刚才坐的地方,椅子还是温的。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指很白,骨节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什么都没抓住过。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有些事,你看着它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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