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账

一
沈无疾睁开眼的时候，成璧已经不在马车旁边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晨光照在她脸上，头发还没束起来，披在肩上。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回头。“他们走了。”她说。
沈无疾没说话，走到她旁边，看着外面。外面空了，地上有脚印，有血迹，有碎布，还有一把断刀。他捡起来，是周凤翔的。刀刃断了半截，刀柄上缠着的黑布磨得发白。他把断刀收起来，揣进怀里。
“周凤翔的刀？”成璧问。沈无疾点头。“长江里丢了一把，这把又断了。”成璧看着他。“欠他两把了。”沈无疾没接话，把断刀往怀里塞了塞，转身走回院子。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韩应龙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四处看了一圈，发现没人，松了口气。“凤翔走了？”“求援去了，晚些便回”沈无疾说，“在那之前就得靠你了”。
韩应龙胸脯拍得嗵嗵作响，“瞧好吧，今天看我的手段。不过阿飞，你昨天那一剑，真帅。”沈无疾没说话。韩应龙又说：“以后我也要练成这样。”郑守仁从马车旁边探出头，小声说：“我娘说，练剑得从小练，你一个耍刀的，半路出家还能练出来？”韩应龙瞪他：“我看你是欠揍。”郑守仁想了想：“有那气力，你昨天咋不使出来。”韩应龙噎住了。
几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没人说话了，昨天真是好悬，但凡公主遇险，他们这堆人连同家人，都得陪葬。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门板的声音。
徐有容默默把干粮拿出来，分成六份。成璧那份他放在马车旁边，没敢掀帘子。成璧自己出来了，头发已经束好了，衣裳也换了，看不出昨晚狼狈的样子。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韩应龙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郑守仁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徐有容把水囊递过去，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沈无疾坐在门槛上，吃着干粮，看着外面。路还是那条路，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他想起昨天那些人的眼睛，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转久了，人就疯了。”他当时没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不是人疯了，是这世道疯了。
太阳越升越高。韩应龙在院子里溜达，捡起地上的碎布，又扔了。郑守仁把剩下的干粮数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徐有容默默收拾行李，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装好。
沈无疾站起来，走到成璧旁边。“周凤翔今天能回来吗？”她问。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能。”
成璧看着他，没再问了。
二
远处的官道上，周凤翔骑着马，正往杭州赶。天已经亮了，路两边的田还是荒着，偶尔能看见几个流民蹲在沟里。没人拦他，也没人看他。他已经骑了半夜，马累了，他也累了。但他不敢停。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是公主的。沈无疾让他去杭州求援的时候，把令牌塞给他，说“拿着，杭州没人敢拦你”。他当时没说话，收进怀里，转身走了。现在他摸着那块令牌，冰凉的，硌手。他想起沈无疾说“欠你一把刀”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没见过沈无疾红眼睛。他爹说，锦衣卫不能红眼睛，红眼睛的人，活不长。他不知道沈无疾能不能活长。他只知道，他得把兵带回去。
马又跑了十里，前面出现一个镇子。镇口有官兵把守，看见他骑马过来，举起长矛。“站住！什么人！”周凤翔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令牌。“公主殿下的人，去杭州求援。”官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双手递回来。“大人请。”周凤翔把令牌收好，骑马进了镇子。镇子里没什么人，店铺关着门，街上空荡荡的。他一路穿过去，没停。
出了镇子，路好走了些。官道两边开始有田，有人在地里忙活。他骑得快，那些人抬起头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忽然想起沈无疾说“欠你一把刀”的时候，他说“不用还”。虽然他爹说，锦衣卫不能欠别人的，也不能让别人欠你的。欠了，就还不清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周凤翔到了杭州城外。城门开着，有官兵盘查。他勒住马，掏出令牌。官兵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摆摆手让他进去。他骑马进了城。
杭州还是那个杭州，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他骑着马穿过街市，有人看他，有人不看他。他找到杭州府衙，跳下马，走上去。门口有衙役拦他，他把令牌举起来。“公主殿下的人，要见知府。”衙役愣住了，转身跑进去通报。
知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胡子，看着挺和气。他迎出来，看见周凤翔，愣了一下。“殿下的人？”“是。”周凤翔把令牌递过去，“殿下在城外被流民围了，需要官兵救援。”知府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凤翔。“殿下在城外？”“是。”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城外流民虽多，但怎么可能把殿下鸾驾挡在城外的？”
周凤翔没回答。知府看着他，又看了看令牌。“本官这就派兵。”他转身吩咐衙役，“去，调五十人，跟这位大人走。”衙役领命跑了。知府转回来，看着周凤翔。“殿下可还安好？”周凤翔点头。“安好。”
知府松了口气。“那就好。本官这就安排人，护送殿下进城。”
周凤翔没说话。他站在府衙门口，等着那五十个兵。太阳照在他身上，影子很短。
半个时辰后，五十个兵到齐了。周凤翔骑马走在前面，带着他们往城外赶。出城的时候，天还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杭州城，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城里的人不知道城外有流民，城外的人不知道城里还有粮。他转回头，继续赶路。
三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沈无疾站在门口，看见他，没说话。周凤翔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兵来了。”沈无疾点头。他看了一眼那五十个兵，又看了一眼周凤翔。“辛苦了。”周凤翔没说话。
韩应龙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那些兵，眼睛亮了。“来了！来了！”郑守仁也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成璧从马车里出来，站在沈无疾旁边。她看着那些兵，没说话。
领兵的把总走过来，看见成璧，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末将杭州府把总，叩见公主殿下。”成璧看着他。“起来吧。”把总站起来，退到一边。
沈无疾转身走回院子。成璧跟在他后面。“周凤翔回来了。”她说。沈无疾点头。“今晚不用守了。”成璧没说话，看着他。
沈无疾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那些兵在院子里扎营，韩应龙凑过去跟人家说话，郑守仁躲在马车后面偷看。徐有容默默把行李整理收拾了一番。周凤翔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成璧。她站在月光底下，头发束着，衣裳干净，眼睛很亮。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坐在他旁边，手在抖，声音不抖。她说“不怕”。他不知道她怕不怕。但他知道，她不说。
远处，老吴蹲在树上，看着那个院子。兵来了，那些人不会来了。他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
四
京城·沈府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书房里的灯亮着，案上堆着成摞的奏折。他刚批完蓟辽宁远卫送来的那一本——小股女真骚扰边关，一个小村子被劫掠一空。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老吴不在，没人给他换茶。茶早就凉了，他懒得叫赵管家。新来的赵管家做事也利索，但不会在他看书的时候把茶换掉，不会在他发呆的时候站在门口等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后院的方向，没有剑风破空的声音。阿飞不在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他忽然想起阿飞小时候，在院子里跑，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几步又摔一跤。他在书房里批奏折，听见外面“咚”一声，就知道儿子又摔了。老吴跑过去扶，儿子还不让扶，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现在儿子已经能自己跑出京城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书案前，拿起下一本奏折。这本是兵部送来的，又是边关，说辽东又欠饷了，士兵闹事，请朝廷速拨银两。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哪来的银子？户部都快揭不开锅了。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着户部议处。”
他知道户部议不出什么来。但他只能这么写。
门外有人敲门。赵管家的声音：“老爷，杨大人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相商。”沈惟敬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杨嗣昌？兵部尚书。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请他进来。”
赵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沈惟敬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杨嗣昌和他同朝为官多年，算不上亲近，但也从无过节。他派人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便装的汉子，三十来岁，精瘦，眼神锐利。他看见沈惟敬，抱拳行礼。“沈阁老，杨大人让小人来送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
沈惟敬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辽东急报，女真异动。边关将卒，恐难支撑。沈兄曾言，边关有事，可相商。今特来请教。”
沈惟敬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想起来了。五年前，杨嗣昌还在辽东做巡抚，被人参了一本，说他贪墨军饷。是他沈惟敬在朝堂上替他说话的。那事是假的，杨嗣昌不贪，但有人想让他贪。他帮杨嗣昌挡了一刀。从那以后，杨嗣昌欠他一个人情。五年来，这人情一直没还。
沈惟敬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杨大人有什么话？”
汉子躬身：“杨大人说，边关的事，朝廷不管，他不能不管。但兵部没有银子，他只能自己想办法。他想问问沈阁老，江南的税银，还能不能挪一批过来。”
沈惟敬沉默了一会儿。辽东的军饷前段时间挪了赈灾，现在要还账了。可那点不够赈灾，江南的税银，眼下这阶段，再还一笔给辽东，江南的百姓也活不下去了，湖广的叛匪就闹得更凶了。但他不挪，边关的兵就要哗变。
“回去告诉杨大人，”他说，“江南的税银，先挪半成给他。让他再等一个月。秋粮入库后，第一批银子先拨给他。”
汉子点头，转身要走。沈惟敬忽然叫住他。“等等。”汉子停下。沈惟敬沉默了一会儿，问：“杨大人……近来可好？”汉子愣了一下，然后说：“杨大人还好。就是……忙。”沈惟敬点点头。“忙就好。忙，说明没事。”
汉子没听懂，但也没敢问。他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沈惟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信。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杨嗣昌在朝堂上跪着，满朝文武没人替他说话。他站出来说了一句：“杨嗣昌不贪。这事是假的，还望圣上明察。”就这一句，杨嗣昌活下来了。
他拿起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灰烬落在砚台里，落在还没批完的奏折上。他用手拂了拂，继续批奏折。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树梢。
他忽然想起阿飞。阿飞在杭州，阿飞不知道张问达是谁，阿飞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什么地方走。他睁开眼睛，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四处漏风的房子，怎么堵？


　　(https://www.lewenn.com/lw61674/4085406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