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
村口，老吴蹲在树上，看着那个院子。那些人还没走，蹲在院墙外面，聚成一团。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里头的人撑不住，等粮食从门缝里递出来。那个院子里没声音，也没光。
沈无疾等了很久。外面没动静。他慢慢走到墙边，小心往外探了一眼——那些人还蹲在墙根，没走，也没动。不是散了，是在等。
他退回来，靠在墙上。胳膊疼得厉害，从肩膀一直疼到手指，握剑的手有点抖。他甩了甩，没用，还是抖。
周凤翔看了他一眼。“一下你守里面。”
沈无疾点头。“外面交给你和应龙。里面交给我。别忘了，我还欠你一把刀。”他看了一眼马车。
成璧坐在车辕上，抱着膝盖，看着他。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外面忽然亮了。不是光，是声音——喊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韩应龙冲到墙边往外看，看了片刻，转回来，脸都白了。“来了！都来了！”
话音没落，门板被人从外面猛撞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沈无疾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子，手按在剑上。
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闩在木槽里晃了晃，没断。
“顶住！”韩应龙冲过来，用肩膀顶住门板。郑守仁也从墙角爬起来，浑身发抖，也跟着顶上去。徐有容冲过来，用背抵住门板，脸憋得通红。
门外有人在喊：“撞开！撞开就有粮食了！”有人在喊：“里头有女人！穿得好！”有人在喊：“别挤！别他娘的挤！”声音混成一团，分不清是谁在喊。
门板一下比一下重，韩应龙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又顶上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幸好乱民不成秩序……
沈无疾没动。他站在门板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剑已经拔出来了。成璧在他身后，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声，有点乱，有点急促。她也怕，可能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乱世的狰狞，他也是，但他是男儿，是要未来战场杀敌，做无人能敌的大英雄。
门板又响了一下。这回不是撞，是什么东西砸上来的声音——石头，拳头，什么都行。
门板上方破了一个洞，一只手从洞里伸进来，黑乎乎的五指在空气里乱抓。韩应龙一刀砍过去，那只手缩回去了，洞口留下一道血印子。
“有刀！”外面有人喊，“他们有刀！”有人在往后退，有人还在往前挤。领头的那个年轻***在人群后面，没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板上那个洞，看着洞口的血。
“继续，后退一步饿三天。从墙走！”他喊。人群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涌向院墙，饿比死恐怖。
西边的墙矮，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第一个人翻上去，骑在墙头往下看。沈无疾已经冲过去了。剑没出鞘，连鞘带剑砸在那人腿上，腿骨咔嚓一声，那人惨叫，从墙头栽下去，砸在墙外面的人身上。
又一个人翻上来。这次周凤翔的刀比沈无疾的剑快。刀砍在那人肩膀上，刀刃锋利，直接开了一条一尺的口子，血肉翻飞。
那人“啊”的一声从墙上滑下去，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韩应龙守在门板后面，没人从门进来。但他听见门外面有人在刨墙根，土坯碎了一块，又碎了一块。郑守仁蹲在墙根，用后背顶着墙，浑身都在抖。“我娘说……我娘说……”他说不下去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他没哭，眼泪从脸上往下淌，他自己不知道。
沈无疾站在墙边，看着墙头。又一个人翻上来，他把那人打下去。又一个人翻上来，周凤翔把他打下去。墙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墙头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沈无疾不知道打了多少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挥一下都疼得钻心，剑也不似原来那般自如，那样快了，他这把剑，刚刚出鞘，就要折在这鬼地方了吗？
成璧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沈无疾的背影。她看见他的胳膊在抖，剑鞘上的血不知道是谁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看了一眼那扇门，看了一眼墙头。
她忽然开口：“无疾。”
沈无疾没回头。
“墙后面有梯子。”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们架了梯子。我看见的。”
沈无疾回头看她。她站在月光底下，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但眼睛很亮。他点了一下头，转回去，冲周凤翔喊了一声：“梯子！”
周凤翔冲过来，一刀劈在墙头上。木屑飞溅，梯子晃了一下，没倒。
又一个人翻上来，沈无疾忍痛挥剑斩去，那人从梯子上滚下去，砸翻了后面的人。梯子倒了。墙外面的喊声乱了一阵，又稳住了。有人在喊“把梯子扶起来”，有人在喊“从门走”，有人在喊“别挤”。
沈无疾拄着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袖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周凤翔站在他旁边，刀还在手里，呼吸也重了。
韩应龙从门板后面喊：“门板裂了！”
沈无疾回头。门板上那道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底，能看见外面的人影在晃。韩应龙用肩膀顶着，裂缝越来越大。郑守仁也从墙根跑过来，用肩膀顶着门板，浑身都在抖，但门已经要破了
沈无疾走过去，站在门板后面。剑鞘已经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了，他把剑插在地上，用肩膀顶上裂缝的地方。木板硌进肉里，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成璧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肩膀上的血渗出来，把衣裳洇湿了一片。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门板又响了一下。沈无疾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又顶上去。外面的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他不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只知道门板撑不了多久了。
周凤翔从墙边退回来，站在他旁边。“从后面走。”他压低声音，“我开路。你护着公主。韩应龙断后。”
沈无疾没动。
“门撑不住了。”周凤翔说。
沈无疾知道他说得对。他回头看了一眼成璧。她站在月光底下，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但眼睛很亮。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在长江边上，她问他怕不怕，他说不怕。她说不怕。现在他也想问，她怕不怕。但他知道答案。她不怕。她只是不说。
远处，老吴蹲在树上，看着那个院子。他看着墙头上的人影，看着门板上那道裂缝，看着沈无疾用肩膀顶住门板。他的手按在刀上，没动。他在等。等门破的那一刻。他看着那个院子，看着月光底下那些晃动的影子。他的手在刀柄上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
门板又响了一下。裂缝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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