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快剑无疾 > 乱



过了江,路就不好走了。
官道坑坑洼洼,两边荒着的田比种着的多。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草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像是有人躲在里面。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塌了的房子,屋顶没了,墙也倒了,只剩半截土坯立在那儿,上面爬满了藤蔓。
韩应龙赶着马车,越走越慢,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地方……江南繁华地怎么跟遭了灾似的,不是说江南鱼米之乡吗?”
郑守仁从车里探出头,看了半天,小声说:“今年闹蝗灾了。”
“蝗灾?就咱们小时候逮的蝈蝈蚂蚱那些?那吃这个也行啊,不至于这种十室九空的光景吧”
“不是那种蝗虫,我娘说,闹灾的蝗虫有毒,吃不得,吃了就得死。乌压压的蝗虫遮天蔽日,蝗虫泛滥的时候,可以把一片庄稼啃得渣都没有了,并且可以祸害好几个省,不光当地没有东西吃,走出几里地都没东西,就得吃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观音土那东西吃了不消化,会产生饱腹感,吃多了会腹胀,无法排出体外,在胃里堆积,最终因无法排泄而胀死。饮鸠止渴,活不了多久。死的死,走的走,就成这样了。”
韩应龙不说话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沟里蹲着几个人,穿着破衣裳,面黄肌瘦,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麻木,空洞。韩应龙被看得发毛,手里的鞭子握紧了。沈无疾骑马走在前面,手按在剑上,没说话。
那几个人没动,只是看着,一直看到马车走远了。
成璧从马车里探出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还蹲在沟里,已经变成几个小黑点了。“他们为什么蹲在那儿?”她问。
沈无疾没回头。“没地方去。”
成璧没再问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大半都关着门。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人,看见马车过来,站起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韩应龙跳下车,想去找点吃的。刚往前走了几步,那几个人围上来了。
不是走,是围。动作很慢,但方向很准,把韩应龙堵在中间。韩应龙愣了一下,手按上刀柄。“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那几个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马车,盯着马车上那些包袱。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韩应龙退了一步。又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韩应龙又退了一步。
沈无疾从马上下来,走到韩应龙旁边。他胳膊上缠着布,动作有点僵,但手按在剑上,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我们是过路的,”沈无疾说,“歇歇脚就走。”
那几个人看着他,又看了看马车,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最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锈住了。“官人可有粮食?”
沈无疾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递过去。“我们也不富余,你可自行拿钱去买些。”
那人看着他手里的铜板,没接。“有钱也买不到。粮店早空了。地主家的粮仓也空了。蝗虫,把什么都吃光了。”他顿了顿,“你们从北边来的?”
沈无疾点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车。“北边好。北边还有粮。蝗虫飞不过大江。”
沈无疾没说话。
那人转过身,带着那几个人走了。走到村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光是看沈无疾,还是看马车上的包袱,甚至是马,是人。

车上的粮食已经不多了。郑守仁把剩下的干粮数了三遍,脸色越来越白。
“按现在的量,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内到不了杭州,就得饿肚子。”
韩应龙急了:“两天?这他娘的离杭州还有多远?”
郑守仁摊开地图,比划了半天。“快了,快了,大概……还有一百多里。”
“一百多里?走两天?”
“路不好走,可能要三天。”
韩应龙不说话了。
成璧从马车里出来,走到沈无疾旁边。“你胳膊怎么样?”
沈无疾动了动胳膊。“没事。”
成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无疾看着前面。路两边是荒田,远处是山,山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长。他忽然想起在安顺县姜老头说的那些话。“这几年越来越乱了。听说蝗灾闹得厉害,南边又有叛军,已经攻下好几个城了。”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站在这条路上,两边是荒田,路边是空屋子,他才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下午,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大路,往右是小路。
韩应龙问走哪条,郑守仁说大路安全,韩应龙说大路绕远。两人争了半天,没争出结果。
沈无疾总觉得那群人的眼神怪,思忖片刻:“走大路。”
韩应龙愣了一下:“大路绕远……”
“绕远就绕远吧,安全一点”
韩应龙不说话了。
马车拐上大路,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大群人。不是几个,是几十个,几百个。沿着路两边,密密麻麻的,坐着的,躺着的,靠在树下的。衣裳破破烂烂,脸上灰扑扑的,分不清男女老少。有的面前放着碗,有的面前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坐着。
韩应龙勒住马,脸都白了。“这……这他娘这么多人?”
郑守仁从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沈无疾骑马走在前面,手按着剑。那群人看见马车,开始动了。不是冲过来,是站起来,往这边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路中间靠。
韩应龙手里的鞭子开始抖。周凤翔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马车旁边,手按着刀。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成璧的马车。帘子垂着,没动静。他转回去,看着前面那群人。
最前面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沈无疾的手紧了一下。那人又走了一步,停住了。他盯着马车上的人,眼睛直直的,嘴唇干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无疾从怀里摸出几个馒头,伸手示意。那人看着馒头,没动。沈无疾把馒头扔过去。那人接住了,没吃,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他走了。有人没走。还站在那儿,看着马车。
沈无疾又摸出几个馒头,伸手示意。这回有人上来拿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拿了就走,没抢,没挤,但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馒头没了。还有人站着。沈无疾把干粮袋子翻过来,空了。
那些人看着空袋子,没动。过了很久,一个人转身走了。又一个人走了。慢慢地,人群散开了,坐回路边,靠在树上,缩在沟里。
韩应龙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
沈无疾没动。他看着路边那些人——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孩子不哭,也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一个女人蹲在沟里,低着头,头发把脸全遮住了。
他忽然想起在京城的时候,他爹说过的话。“江南的田,都是好田,但架不住天灾人祸”
他没听懂。现在站在这条路上,看着满目疮痍,他好像懂了一点。

往前走了一里地,沈无疾忽然勒住马。
韩应龙问怎么了。沈无疾没说话,看着前面。路两边又有人站起来了。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从沟里、从树后、从田埂上,一个一个冒出来。
比刚才还多,青壮不少,妇孺不怎么见。
韩应龙脸白了。“又来了。”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后面也有人。从刚才那个路口,慢慢往这边走。
韩应龙慌了:“他娘的,前前后后都有!”
周凤翔站在马车旁边,手按着刀,没说话。徐有容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马车另一侧。郑守仁缩在车里,脸色发白,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无疾骑马走到马车前面,挡在成璧的马车前面。人群没有散,越聚越多。前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沈无疾没动。又走了一步。沈无疾的手按上剑柄。
人群停下了。
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看着年岁不大,但脸上皱纹比姜老头还老,背驼着,走路都在晃。他走到沈无疾面前,停下来,看着他。“过路的还有粮食吗?”他问。
沈无疾摇头。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车。“有钱人?”
沈无疾没回答。
那人叹了口气。“有钱好。有钱能活。”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别往南走了。南边更乱。张大人不让流民进城,把人都赶出来了。赶出来又没地方去,就在这一片转。转久了,人就疯了。”
沈无疾看着他。“你们往哪走?”
老头没回头。“往哪走?不知道。哪儿有吃的往哪走。”
他走回人群里,不见了。人群站着,看着马车,看着他们。没人动,也没人走。就那么站着。
天快黑了。

沈无疾回头看了一眼成璧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她的半张脸。她看着他,没说话。他转回去,看着前面那群人。
韩应龙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办?”
沈无疾没回答。
“闯过去?”
沈无疾摇头。“人太多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着吧?”
沈无疾沉默了一会儿。“等。”
韩应龙愣住了:“等什么?”
沈无疾没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些人,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让他想起长江底下那个黑影。不是恨,不是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郑守仁从车里探出头,小声说:“我娘说,陌生地最好别赶夜路。”
韩应龙瞪他:“你娘还说什么了?”
郑守仁想了想。“我娘说,天黑之前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跟人起冲突。”
韩应龙看了看四周。路两边都是人,前前后后都是人。哪儿有地方安顿?他骂了一声,不说话了。
周凤翔忽然开口:“往回走。”
所有人都看他。周凤翔看着来路,那边也有人,但少一些。“往回走,找那个村子。天黑之前能到。”
韩应龙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往回走?那杭州呢?”
“天亮再说。”
沈无疾点头。“往回走。”

马车掉头的时候,人群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韩应龙举起鞭子,没抽下去。沈无疾骑马走在最后面,手按着剑,盯着那些人的眼睛。
人群停住了。
马车走远了。那些人还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走的方向,一直看到天黑。
晚上,他们回到那个村子。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的人不在了。韩应龙找了个空院子,把马车赶进去,把门顶上。
韩应龙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这他娘的……这他娘的什么事儿!”
郑守仁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说话。徐有容默默把剩下的干粮拿出来,分成六份,放在每个人面前。成璧坐在马车里,没出来。沈无疾坐在门口,看着外面。
天黑透了。村子里安静得吓人,连狗叫声都没有。远处隐隐约约有什么声音,像是风吹过空地,又像是有人在哭。
韩应龙听了半天,骂了一声,把耳朵捂上了。
周凤翔坐在沈无疾旁边,半睁着眼,看着外面。“多少人?”沈无疾问。周凤翔沉默了一会儿。“能走的,都在这儿了,得有百十人了”
沈无疾没说话。他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转久了,人就疯了。”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疯。他只知道,他们挡在路上,他们哪儿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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