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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回院


陈默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影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老周蹲在库房门口,就着灯光补一双草鞋,麻绳在指间绕过来穿过去。小杨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王大壮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王大壮第一个蹦起来。
“默哥回来了!”
打盹的醒了,补鞋的放下麻绳,灶房里探出一颗头,老丁从砖窑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刚出窑的样砖。不到二十息,院子里挤满了人。
陈默把布袋放在地上,解开系绳。
袋口敞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不是灵石,是一堆五花八门的物件。几株品相完整的灵草,两根灵兽骨,一小块黑铁矿石,半袋子灵石碎片,还有几块成色极差的整灵石。
“止血散全部卖完了。”陈默说,“这些是收回来折价的物资。灵草十三株,灵兽骨两根,黑铁矿一块,灵石碎片折合整灵石约十五块。加上整灵石六块,首日销售收入共计二十一块灵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锅。
王大壮把布袋里的灵石碎片倒出来,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数,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几,又从头开始。小杨把那两根灵兽骨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个能磨成粉拌进灵兽饲料里”。老周把灵草一株一株捡出来,根须朝外码整齐,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什么金贵物件。
老丁没有凑过来。他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样砖,砖上的热气早就散了,他也没放下。
陈默走到他面前。
“砖窑今天出了多少?”
“第三窑正在烧。”老丁把样砖递过来,“这是第二窑的样砖。温度比第一窑稳,砖色更匀。烘干那批苦须子,火候也摸准了。现在一窑能烘五十斤干须,出粉率比日晒高两成。”
陈默接过样砖。青灰色的砖面在油灯下泛着均匀的暗光,敲上去有清脆的回响。他把砖还给老丁。
“苦须子采集跟得上吗?”
“跟得上。”老周从灵草堆里抬起头,“这几天我又带人上了两次山。东麓那片苦须子,采了还不到三成。按现在的采集速度,光东麓就够采半年。还没算南麓和北麓。”
陈默点点头,走到库房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众人围过来,有的蹲有的站,自动围成一个半圆。
“今天在乱石滩,卖止血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膝盖上。
木牌上刻着一个“周”字。油灯的光照在刻痕上,凹下去的部分积着暗影。
“周平。任务殿以前的抄写弟子。”
王大壮愣了一下。
“那个被孙不器裁掉的周平?”
“是他。他现在在乱石滩帮人写信,一封一块灵石碎片。”陈默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辨——任务殿抄写,周平。“我让他负责乱石滩的销售。从明天起,杂役院的止血散在乱石滩有了固定的摊位。”
老周把最后一株灵草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可靠吗?”
“他在任务殿抄了三年竹简,手上有抄写茧。孙不器裁掉他的时候,他连一句硬话都没说,收拾东西就走了。”陈默把木牌收起来,“这样的人,要么是骨头软,要么是把账记在心里。他记的是账。今天他只看了一眼我记的账,就找出了灵兽骨折价算错的地方。三级灵兽腿骨,完整度七成,市场价折四块灵石碎片,我折了三块。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人再问。
陈默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树皮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一幅图,是用炭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从采集到研磨,七道工序,每一道工序旁边标注着所需人数、每日定额、产出数量。和之前的流程表不同,这张图上多了两条线。
一条线从“采集”延伸出去,指向“东麓、南麓、北麓”三个采集点,每个采集点标注了预估储量和可采集时长。
另一条线从“销售”延伸出去,分成了两支。一支指向“乱石滩”,旁边写着“周平,固定摊位,日销约一百五十扎”。另一支画着虚线,标注着“待开发”。
“这是杂役院接下来要做的事。”陈默的指尖落在第一条线上,“采集。东麓的苦须子还能采半年,但不是无穷无尽的。老周,从明天起,你带人把东麓、南麓、北麓全部走一遍。每一片苦须子的分布范围、大致数量、生长周期,全部记录下来。”
指尖移到第二条线。
“烘干。老丁,砖窑现在的产能是一个批次五十斤干须。接下来我们要同时烘两批——一批苦须子,一批烧砖。窑温不一样,进火节奏不一样,怎么调配你说了算。需要加人你就加。”
指尖移到第三条线。
“研磨。现在用的是石臼,一个人一天最多磨十斤干须。等销量上来,石臼跟不上。大壮,你明天去坊市,找一种叫‘碾槽’的工具。药铺用它碾药材,一次能碾几十斤。找到之后不要买,把尺寸画下来,拿回来给老丁看。我们自己做。”
王大壮张了张嘴。
“默哥,自己做……能行吗?”
“老丁能砌砖窑,就能做碾槽。”陈默的指尖移到第四条线,“包装。现在是用麻绳扎,十包一扎。够用,但不够好。小杨,你去找一种油纸——防潮的,坊市药铺包药材用的那种。止血散装在油纸包里,包上印‘杂役院’三个字。”
小杨挠了挠头。
“印字怎么印?”
“刻个木章,蘸朱砂,往油纸上一盖就行。”陈默的指尖最后落在那条虚线指向的“待开发”三个字上。
“乱石滩一个摊位,一天卖一百五十扎。一个月是四千五百扎,已经超过了我们现在的月产量。所以扩产是第一件事。但乱石滩的散修不止一千人。采药的、猎兽的、挖矿的,加起来少说三千人。这些人分散在青云山脉各处,不会天天来乱石滩。要让他们买到我们的止血散,光靠一个摊位不够。”
他抬起头。
“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产。”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老周最先站起来。他把码好的灵草抱起来,放进库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竹竿。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戳。
“明天天一亮,我带人上山。东麓、南麓、北麓,一株一株数。”
小杨第二个站起来,把两根灵兽骨夹在腋下,转身往灵兽棚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
“默哥,油纸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坊市。那个木章,我会刻。我以前在老家刻过萝卜章,过年的时候给村里人印福字。”
王大壮还蹲在地上,把灵石碎片一块一块往布袋里装。装完了,扎紧袋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碾槽。坊市药铺。画尺寸。”他把三个词念了一遍,像在往脑子里刻。
老丁是最后一个动的。
他把样砖放在陈默脚边,从怀里摸出旱烟杆,塞上烟丝,点着。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油灯的光里变成淡蓝色。
“两批同时烧,窑温会打架。砖要猛火,药要文火。一个窑膛,不能同时烧两种火。”
陈默看着他。
“那就砌第二个窑。”
老丁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砌第二个窑,砖不够。”
“烧。”
“烧砖要土。”
“后山的土还够烧多少块?”
老丁沉默了。他的烟杆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烟头的红光有节奏地明灭。
“够。”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来的烟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
“但光有砖不够。砌窑要人手。我现在带三个人,一个窑都勉强。两个窑,至少要六个。”
陈默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人手的事,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老丁点点头,把烟杆插回怀里,转身往砖窑走去。他的背在夜色里显得更驼了,但步子比之前快。
院子里渐渐空了。
王大壮最后一个走。他把油灯端起来,准备回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默哥,你还没吃饭吧?”
陈默确实没吃。从早上出山门到现在,只在坊市喝了一碗茶沫子。胃里是空的,但身体还没有发出饥饿的信号——大概是饿过了头。
王大壮从灶房端出来两个杂粮窝头和一碟咸菜。窝头是晚上剩下的,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咸菜是芥菜疙瘩腌的,切得粗枝大叶,盐放得重,齁嗓子。
陈默坐在门槛上,把窝头掰成小块,就着咸菜慢慢吃。窝头太硬,嚼起来嘎嘣响。咸菜太咸,吃完一块要喝一大口凉茶才能把舌头救回来。
但他吃得很干净。连碟子里的咸菜末都刮得干干净净。
王大壮蹲在旁边,看他吃完,把空碗空碟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盏新添了油的灯,放在陈默脚边。
“默哥,你今天走的路比我一个月走的都多。早点歇着。”
他走进自己的屋子,门没关严,缝里透出一条光。过了不到二十息,光灭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他把油灯端到面前。火苗很小,只能照亮周围三尺之地。他就着这点光,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树皮纸,铺在膝盖上。
炭笔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画的是青云山脉的地图。
不是精确的地图。是他这一个月来,用脚走出来的地图。杂役院在东,坊市在西,乱石滩在坊市以东三十里。这是三个点。
东麓、南麓、北麓——这是苦须子的三个采集点。他在东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储量:可采半年”。南麓和北麓还是空的,等老周明天带人走过之后才能填。
沙沙声继续。
他在三个采集点和杂役院之间画了运输线。从东麓到杂役院,大约半个时辰的山路。南麓更远一些,北麓最远。运输线越长,路上耗费的时间就越多。这些时间,都是从生产时间里挤出来的。
炭笔停在半空。
然后他在杂役院和乱石滩之间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最长——二十多里山路,单程将近两个时辰。现在止血散是陈默自己送去,但以后产量上来了,他不可能每次都自己去。得有人专门负责送货。
谁?
炭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名字。又划掉了。
然后他在地图的空白处又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的位置,在东麓采集点和乱石滩之间。如果从这个圈的位置出发,到东麓比从杂役院出发近了将近一半,到乱石滩也近了三分之一。
陈默在这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中转站。
不是今天要做的。是以后。
他把树皮纸折好,和木牌一起揣进怀里。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灯油快燃尽了。他没有添油,就着最后一点光,把今天收回来的灵草和灵兽骨重新清点了一遍,分门别类码进库房。
关上库房门的时候,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院子里彻底黑下来。
陈默没有回屋。他在门槛上坐着,背靠着门框。夜风从灵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聚气草的甜味和砖窑残余的烟火气。头顶是漫天的星星,比山下的亮,比山下的密。
房梁上那只蜘蛛,大概又在织新的网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送第二批货去乱石滩。周平会在那里等他。老周要带人上山数苦须子。王大壮要去坊市画碾槽的尺寸。小杨要去找油纸。老丁要开始砌第二个窑。
三十八个人。
每个人都有事做。
陈默把身体往门框上靠了靠。木头被夜风吹了一天,凉意透过短褐渗进皮肤。凉,但不难受。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然后站起来,推门走进屋子。摸索着找到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重新点亮。就着灯光,他摊开一张新的树皮纸,开始写第二天的送货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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