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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钱不通


第二天一早,陈默出了杂役院。
库房在外门区域的西北角,挨着炼丹房和灵兽棚。从杂役院走过去大约一刻钟,路两边是成片的灵田,聚气草和银丝草混种在一起,高的矮的挤成一团,田埂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陈默看了一眼那些野草,记在心里。
库房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屋子,比杂役院气派得多。门是两扇对开的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青云宗外门库房”六个字,字是新漆的,红底黑字,很是扎眼。
门虚掩着。
陈默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外,把库房周围的环境扫了一遍。左边是炼丹房的侧门,两个炼丹童子正蹲在门口扇炉子,炉火忽明忽灭,药味飘过来,苦中带酸。右边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只破木箱,箱子上落满了灰,看着像是好久没人动过。
他把这些也记在心里。
然后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很响。屋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窗户上糊着厚厚的窗纸,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亮堂一些。屋子很大,比杂役院的库房大了三倍不止。一排排水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深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着各种物资——灵草、丹药、法器、布料、灵石箱,每一样都贴着标签,写得工工整整。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账册和竹简。案后面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穿着一件酱色绸袍,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油光。他一手翻账本,一手拿着茶壶,茶壶嘴对着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这人就是钱不通。
陈默走到长案前。
钱不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没看一样。然后他继续翻账本,茶壶也没放下。
“什么事?”
“杂役院陈默,来对账。”
钱不通翻账本的手停了。
他放下茶壶,把账本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背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一声。他打量着陈默,目光从陈默的灰色短褐移到沾着泥的鞋面,又移回脸上。
“对什么账?”
“杂役院本月月例。账面应发八十六块下品灵石,实发三十二块,差五十四块。我来问问,这五十四块去哪了。”
钱不通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被冒犯的笑。是一种“果然来了”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发过了头的面团。
“陈默,是吧?我听说了。掌门让你管杂役院,牌子都给你刻了。”他把茶壶端起来,又灌了一口,“管得好。杂役院是该有人管管了,吴有福那个老糊涂,库房管得跟猪窝似的。”
“吴管事的事另说。我来问的是五十四块灵石。”
钱不通把茶壶放下。
“灵石的事,你去找吴有福。杂役院的月例每个月都是足额拨下去的,一块不少。至于吴有福发下去多少,那是他的事。”
“吴管事调走了。”
“那你就去找掌门。”钱不通重新翻开账本,“我这里的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拨给杂役院的灵石,按月足额,有据可查。你如果觉得少了,拿出证据来,我给你补。拿不出来,就别耽误我干活。”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不软不硬,不急不缓,像一堵棉花墙。拳头打上去,不疼,但穿不过去。
陈默没有拿出证据。
他知道钱不通的账本上不会有问题。孙不器那种人都能把账做平,钱不通是掌门的小舅子,在外门库房坐了十二年,他的账只会比孙不器更干净。
他来,不是为了对账。
“钱管事,”陈默说,“灵石的事先放一放。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要几样东西。”
钱不通抬起眼皮。
“什么东西?”
“杂役院的库房,缺工具。镰刀缺九把,锄头缺七把,扁担缺十二根,麻绳缺八捆。另外灵田需要一批新的聚气草种子,上一批种子的出芽率不到四成。”
钱不通看着他。
“缺东西,填申领单。申领单拿来,我批。”
“申领单已经填好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钱不通的长案上。纸上列着杂役院需要补充的所有物资,品类、数量、用途,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纸的最下面,留了一个签名的地方。
钱不通低头看了一眼。
“申领单不是这么写的。”他把纸推回去,“回去找一份标准格式,重新填。”
“标准格式在哪里领?”
“库房不负责提供申领单。”
“那谁负责?”
“人事殿。”
“人事殿在哪儿?”
“自己去找。”
钱不通把账本翻了一页,不再看他。
陈默没有走。
他把申领单从案上拿起来,折好,放回怀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
这张纸比第一张小,上面画着一个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物资品类。表格里填着数字——过去三个月,杂役院每月实际消耗的灵草捆数、工具损耗数、灵石支出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哪一天的哪个任务,消耗了什么物资,谁经手的。
这张纸,是他昨晚在库房门槛上画的。
“钱管事,这张表你看一下。”
钱不通的目光落在表格上。
他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停,是定住的停。他的眼睛从表格的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看回第一行。看的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东西。
三个月。
每一天。
每一笔。
谁经手的。
全部清清楚楚。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想让钱管事知道,杂役院从今天起,每一笔物资的去向都会有记录。三个月之后,我会拿这张表和库房的拨付记录比对。”
钱不通没有说话。
“拨付了多少,实际消耗了多少,中间的差在哪里,到时候一目了然。”
钱不通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是在查我的账?”
“不是查账。是让杂役院的账,经得起查。”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炼丹童子扇炉子的声音,呼哧呼哧,一下接一下。药味从门缝里钻进来,苦中带酸,酸中带涩。
钱不通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果然来了”,这次的笑是“有点意思”。他笑了两声,停下来,把茶壶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随手往墙角一泼。
“你叫陈默。”
“是。”
“三十六岁,炼气一层都没有。在杂役院待了二十年,上个月磕了一下脑袋,然后就变了个人。”钱不通把茶壶放下,“我说的对不对?”
“差不多。”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来都来了。”
钱不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陈默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长案下面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灵石,下品的,成色一般,但数量不少。他从里面数出二十块,推到陈默面前。
“五十四块,我没有。吴有福已经调走了,他经手的事,我管不了。这二十块,算我个人补给你的。镰刀、锄头、扁担、麻绳,下午我让人送到杂役院。聚气草种子,库房里有一批新的,出芽率七成以上,我给你留出来。”
陈默看着桌上的二十块灵石。
“这算什么?”
“算我给杂役院新管事的面子。”钱不通把木匣子盖上,“面子给了,你接不接?”
陈默没有接。
“钱管事,我不要面子。”
“那你要什么?”
“要规矩。”
钱不通的笑容淡了一分。
“什么规矩?”
“从下个月起,杂役院的月例和物资,按账面足额拨付。拨付的时候,一式两份签收单,你签我也签。月底对账,差多少补多少。”
钱不通的手指又开始敲账本的封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行。”
他说。
陈默把二十块灵石收起来,把那张表格留在钱不通的长案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钱不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默。”
他停住。
“你那张表,是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钱不通没有追问。
陈默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炼丹房的童子还在扇炉子,炉火把他们的脸烤得通红。药味更浓了,苦得呛人。灵田里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几只灰扑扑的灵雀落在田埂上,啄食草籽。
陈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二十块灵石在怀里沉甸甸的。钱不通给的不是灵石,是一个信号——他愿意谈,但不会按规矩谈。二十块是试探,是买路钱,是“拿了就闭嘴”的价码。
陈默收了。
不是因为他想闭嘴,是因为杂役院确实缺这二十块。王大壮的鞋底磨穿了,老周的被子破了三个洞,灵田组的镰刀锈得连聚气草都割不断。这些事,比骨气更急。
但钱不通有一句话说对了。
他是掌门的小舅子。
在外门库房坐了十二年。
他的账,比孙不器干净得多。
要动他,靠查账不行。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库房。朱漆大门已经关上了,铜钉在日光下亮得刺眼。门后面,钱不通大概正在看那张表格,一行一行地看,一边看一边喝茶。
他会看懂的。
那张表格里藏着一个信息:杂役院过去三个月消耗的灵草数量,和炼丹房同期申领的灵草数量,对不上。
消耗的比申领的多。
多出来的灵草去哪了?
答案不在库房。
在炼丹房。
陈默转过身,往杂役院走去。
灵田里的野草还在风里摇晃。他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野草,是一种叫“苦须子”的低阶灵草,长得像杂草,但根系可以入药。炼丹房不收,因为处理起来太费工夫,不值当。
漫山遍野都是。
陈默蹲下来,拔了一株,放在手心里看。
苦须子的根须很细,灰白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把它揣进袖子里,站起来,继续走。
杂役院的门出现在视野里。
王大壮蹲在门口,看见陈默回来,蹭地站起来。
“默哥!怎么样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灵石,放到他手里。
“下午库房送工具和种子过来。你盯着清点,按昨天画的表格登记。”
王大壮捧着灵石,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钱不通给了?”
“给了二十块。”
“那剩下的——”
“剩下的,以后再说。”
陈默走进院子,在老周的铺盖旁边坐下来。老周正在补被子,针脚又粗又歪,补丁比破洞还大。看见陈默坐下,他把针往被子里一别。
“钱不通给了?”
“二十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块也不少了。以前吴管事在的时候,连两块都要不回来。”
陈默从袖子里掏出那株苦须子,递给他。
“老周,这东西你认识吗?”
老周接过来看了一眼。
“苦须子。满山都是,喂灵羊都不吃。”
“根能入药?”
“能。但炼丹房不收。这东西根太细,处理起来费工,炼出来的药也不值钱。”
“炼什么药?”
“止血散。最便宜的那种,一块灵石能买十包。”
陈默把苦须子拿回来,在手心里转了转。
止血散。最便宜的那种。一块灵石十包。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漫山遍野的苦须子,零成本。杂役院三十八个人,空闲时间可以采集。处理工序可以拆解成简单动作,流水线作业。产出的止血散,不走炼丹房的渠道,直接卖给外门弟子——甚至卖给山下的散修。
一块灵石十包。一万包就是一千块灵石。
够杂役院用三年。
他把苦须子攥在手里。
“老周,下午你跟我上山。”
“干啥?”
“挖苦须子。”
老周看着他,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陈默站起来,走进库房。他找了一块干净的树皮纸,开始画新的表格。
横轴是工序:采集、清洗、晾晒、研磨、配药、包装。纵轴是人名。每一道工序需要几个人,每个人一天能完成多少,产出一包止血散需要多少工时。
数字一个一个填进去。
填到最后一个格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填上了预估的月产量。
三千包。
按市场价,值三百块下品灵石。
成本——
几乎为零。
陈默把炭笔放下,看着这张表。
钱不通给的那二十块灵石,是买他闭嘴的价码。
但他要的不是闭嘴。
他要的是,杂役院从此不用再向任何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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