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祝颂,Evander
我是Evander Reginald Chilham。
Evander是我妈妈取的,主要是为了和我父亲的名字Lysander对称。
中间名继承自我的曾祖父,我父亲的祖父Reginald。
Chilham就更不用说,这是奇尔汉姆家族的姓氏。
我是奇尔汉姆家族百年来的嫡系唯一继承人。
也可以称呼我的中文名,祝颂。
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定下来的。
因为我妈妈的中文名代表祝福,所以我父亲翻了几天字典,定下了“颂”,赞美、歌颂,也有“祝愿”的意思。
对此,我表示深刻怀疑。
并非对自己的姓名有什么异议。
只是诧异,取个名字并不至于花几天时间。
我父亲是一个在二十分钟内谈完一桩跨国并购案的人,他翻字典翻了几天?
我怀疑这是妈妈在夸张,意图向我证明:我父亲其实很爱我。
幼时的我曾经多次怀疑过我父亲根本不爱我。
他是严肃的。
在我的记忆里,他很少笑,至少对我很少。
他的表情常常是平淡的、漠然的,灰蓝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在验收一件尚未成型的作品。
面无表情地审视,面无表情地打出一个不合格的分数。
他对我要求很高。
三岁开始学三门语言,四岁接触基础数学逻辑。
五岁练习钢琴和小提琴,他说不需要我成为音乐家,但音准和节奏感是基础教育的一部分。
每周有体能教练来家里,雨天在室内泳池练耐力,晴天在草坪上做障碍跑。
六岁那年我的课表上已经出现基础经济学和家族企业架构的入门课程。
他给我安排的那些东西,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学。
教我的老师都是各自领域里最顶尖的人,顶级的师资意味着顶级的进度,没有人会因为我还在换牙就放慢授课的速度。
而,父亲看我的眼神,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像在看一个蠢货。
他自己也在后来的后来向我承认过,他一度怀疑过我的智商。
追溯原因,是因为我还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时,有一回把自己的一缕头发揪住了。
我的手指攥得越紧,头皮就越疼,越疼就越哭,越哭就越用力揪。
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我父亲站在婴儿床边,看着我嚎啕大哭却死活不肯松手的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据我妈妈回忆,他当时的表情“像是怀疑育婴师偷偷调换了孩子”。
从那时起,我父亲就开始怀疑我是否是个合格的继承人,智商竟然如此堪忧。
为此,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背着我妈妈偷偷让人检查我的智商。
测了三轮,每次结果都显示我的智力发育在同龄人中的前百分之零点一,与他当年的测试数据相差无几。
他还是不信。
其实,我现在长大了,也很理解他。
我也不喜欢蠢货。
如果我将来生了个唯一继承人是个智障,我也会崩溃。
当然,我父亲好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崩溃。
他只是找来专业的师资团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让我学习超出我能力范围的知识,试图揠苗助长。
我当时太小,没有自控力,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让我学那些。
也可能是课程太满、太难,我真的没有学会。
总之,在我父亲崩溃之前,我先崩溃了。
我去找妈妈大肆诉苦。
我说:Daddy每天给我安排了太多课,老师连我去洗手间的时间都嫌浪费,经济学老师讲的东西我听不明白,我没有时间玩乐高没有时间看动画片没有时间跟妈妈一起画画......
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把她胸口的毛衣洇湿一小片。
我妈妈非常爱我,又心软。
她给我擦干净眼泪,把我抱在怀里摇了很久。
当天晚上,在我睡着后,她去书房找父亲。
我偷偷跟过去,躲在书房门外。
那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跟父亲发生争执。
“他还那么小,为什么要学那么多东西?”
父亲回答得那么平静:“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可以用三门语言做基础阅读了。他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这些课程是经过评估的...”
“评估?你用你当年的标准来评估他?谭仲樾,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复制品。”
“正因为是我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才是你的儿子,最后才是继承人。他只要平安健康,快乐长大,那些东西晚两年再学也没什么...”
里面沉默一会儿。
我只听到父亲说:“他肩负的责任重大,不可能永远无忧无虑。与其让他将来在众人面前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吃点苦。我可以是他的父亲,但这个世界不会只把他当孩子看。”
妈妈说了一句话,我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你的方式”、“他会恨你”、“我需要他快乐”。
父亲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声音太低,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最后是父亲妥协了。
“我会调整,给他成长的时间。”
我妈妈的声音也软下来,“对不起,我刚才话太重了。我知道你是为他好,我没有怪你。”
“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我保证,以后多陪陪你。”
我在门外听愣住了。
妈妈,为什么不是多陪陪我呢?你刚才不是在为我吵架吗?
里面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听到妈妈轻轻笑了一声。
......
我偷偷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他们亲亲密密地抱在一起,父亲的下巴搁在妈妈的头顶,他的眼睛越过妈妈的肩膀,落在门缝上。
我觉得父亲好像用冰冷的眼神对门外的我射了一枪。
后背一凉,我转身就溜。
次日晚上,妈妈哄我睡觉时,告诉我,“我已经跟你爸爸好好说过了,以后会根据你的年龄来重新制定课程,以后不会那么累了。爸爸不是不爱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小朋友相处,你给他一点时间,好不好?”
那时我还小,却已经知道该怎么获得妈妈的怜惜。
我用和父亲相似的眼睛看着她,低声说:“妈妈,我知道Daddy是为了我好,以后我会好好学习的。你跟Daddy说,让他不要生我的气。”
妈妈果然更加怜爱我。
她俯身把我搂进怀里,“Daddy绝对不会生气的,他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
我也很爱妈妈。
她温柔、善良、体贴,是我最好的妈妈。
也是因为她的存在,父亲才会爱我。
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
在妈妈不在场的时候,父亲看我的眼神是审视,妈妈一出现,他会自动切换到“慈父”模式,表情都柔和三分。
我沾的是妈妈的光,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我也回抱住妈妈,“妈妈,我会好好学习,也是为了妈妈,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妈妈爱我是无条件的。
就算我蠢笨,就算我成不了合格的继承人,妈妈也会爱我。
但如果我是一个聪慧优秀的孩子,将会是妈妈的骄傲。
这两件事不矛盾,我都想要。
妈妈更高兴了,抱着我亲了好几下,“融融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妈妈好爱你哦。”
我被亲得脸红了。
“融融”算是我的小名。
在我出生后,我妈妈一时突发奇想,给我取的中文名叫祝融。
我父亲毫无意见。
这完全在意料之中,哪怕妈妈给我取名叫‘祝小强’,他大概也会点头说好。
最最最反对的是我妈妈的好友,陆婵女士。
她骂我妈妈,“祝芙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等他上学的时候班里小孩会叫他火锅、火龙果、火娃,搞不好还有红烧肉!你等着吧!我自己就是受害者,我能不知道吗?!”
陆婵女士的名字很好听,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上小学的时候会被人取外号。
但碍于她的强烈反对,我避免了火神的荣誉称号。
我很感谢陆婵女士。
不过,我并没有在国内上小学。
六岁时,我的曾祖父谭老爷子去世,谭家出现一些动荡。
父亲为了让我和妈妈远离那些是非,把我们送回Y国定居。
父亲陪我们回了Y国,但那两年他经常在国内和Y国之间轮转,有时候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有时候刚到家又被一个电话叫走。
那两年也是我记忆里最幸福的两年。
父亲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独占妈妈,甚至四处游玩。
秋天我们追着天气预报飞到N国看极光;
夏天去海岛游泳,游累了,我们就仰面漂在水上,看天上慢慢移动的云;
冬天去瑞士滑雪....
那些日子,妈妈整个人都是我的。
等父亲稳定局面后,回到我们身边。
他加紧了对我的教学,亲自盯着我的学业,也改良了教育方式。
不再只是给我一堆老师,而是带我一起工作。
开会的时候让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旁听,教我辨认同一个提案里哪部分是真金哪部分是废话。
散会之后他问我,刚才那位董事为什么要反对第三条方案,我回答不上来的时候他不会骂我,只是说,下次再听。
他带我去巡过家族名下的产业,从港口的集装箱码头到北欧的船厂。
站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他对我说,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是你的。
我的心脏跳得很用力。
他在用他的方式让我理解,如果有一天他老了,这份东西要交到我手上。
数以万计的员工,横跨几大洲的产业,两个家族积累下来的根基。
我接不接得住,决定了这些东西是继续增值还是会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被对手分食殆尽...
......
我越来越敬佩我的父亲。
也开始像他。
表情越来越淡,说话的方式越来越简短,做决定的时候越来越依赖逻辑而非情绪。
有一次陆婵女士来家里做客,看到我跟父亲并排坐在沙发上,用一模一样的姿势跷着腿看平板。
她跟我妈说,祝小芙,你家有两个谭仲樾。
妈妈发现后,很担心我。
她问我:“怕不怕未来需要接受那么大的责任?”
当然不,妈妈。
我很兴奋。
狼王老了,新狼王只会更厉害。
我不是在对抗我父亲。
他是我最敬重的对手,也是我唯一想超越的标杆。
我踩着他给我的台阶往上走,每一步都在靠近他的高度。
等什么时候我能站在那里,平视他,或许他会笑着对我说:做得好。
我一直在等那一天。
(https://www.lewenn.com/lw61935/4818665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