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洋人难伺候

这个时代的人，有一说一，行动力都很强，当天晚上，杜仲华没有回来，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把这几天的接待笔记重新整理。

本子上原都是行程：几点到厂，几点开饭，哪辆车坐哪个人。可再往后翻，写的全不是这些了。

重点在叶宝珠站在沙面旧楼前说的那番话，有几页甚至抄了不少她与各干部、女儿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他去见老上级，把报告递上去。

老上级翻完，搁在案头：“这些旧地方，我们本地人都不太去。一个香港客人，竟然会这么上心。”

杜仲华说：“听说她是在香江做文化生意的。眼睛和普通商人不一样。”

老上级没说话。

杜仲华又补一句：“我也不是全信。但有些话，值得想一想。尤其接下来就是秋交会。”

秋交会。这三个字比什么报告都管用。前几年在摸索，现在要敞开大门。广州是门面。外宾来了，总不能在招待所里干坐。

市里也为这事开过几轮会，全在讨论展馆、车队、伙食，很少有谁提“城里有什么好看的”。

杜仲华在会末提了半句：“多宝路那一片旧骑楼，能不能先挂几盏灯，整一两个老字号。外宾来了，也带他们走走。”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一个干部笑：“旧巷子有什么走头。带外宾看施工队？还是看满街晾衣服的竹竿？”

有人跟着笑。

杜仲华有些着急，被老上级阻止。

但老上级知道叶宝珠不简单，光看排场，算是这么多年来他们接待的华人商人圈里的第一人。

等会议结束后，他往京市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起的是他相熟的同志，原在南方局，后来调去管文教联络。他先把广州秋交会筹备的事说了，才提到有个香港女客商建议“城市名片”。

那边没打断，一直听他讲完。

“那个客人叫什么名字？”电话里问。

“叶宝珠。”老上级翻了翻报告，“香港方悦科技的老总。做电子产品的。这次是来广东看厂。”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你等等。叶宝珠……是不是还有个笔名，叫三月三？”

“笔名？”老上级倒不知道，“你问我，我还真不清楚。杜仲华报告里没写这个。”

“你们倒是心大。把人请来了，连底细都没摸。”

老上级苦笑：“临时通知的。听说她的公司跟外国人不对付，还让我们增加安保，小心特务。”

那人声音大了起来：“如果真是她，那她可不是什么商人。她在香港写书，笔名三月三。前几年写了本《龙的传人》。后来有人把书带进京市，在几间大学里传。不止这些，她的很多作品在海内外的名声很大，还拿过美国金球奖。”

老上级“嗯”了一声。

他这才明白，叶宝珠说“城市名片”，不只是建议。她自己在香港，在华人圈里，就在做这样的事。

“那我再让杜仲华补一份材料。”

“步子别迈太大。挑一两条街，该修的修，该亮的亮。也可以上门跟三月三先生多取一取经。”

第二天开会，老上级来得比往常早。

会议室里人还没齐。

他左手提着个黑色收音机，右手提着一口袋的旧报纸。有人看见了，低声问：“您还带这个？”

老上级没解释，只把报纸放在桌上，让通讯员把收音机接上电源。

人到齐后，老上级说：“先不急着谈。都坐好，听首歌。”

他按下播放键。

收音机“兹拉”响了几声，很快有前奏出来，是一首旋律很宽的歌。鼓点和铜管一起压进来，像江风从海那头扑到岸上。

“血脉里流淌，千年的风霜……”

歌词是普通话，唱的贼有劲儿。有人慢慢坐直。有人听见“龙的传人”四个字时，忍不住吸了口气。

一曲放完，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老上级说：“这歌，就是那位叶女士写的。”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文汇报》登过她的文章。王四你不是总说外国月亮圆？人家写华尔街，比我们还清楚。外国人还把她的作品拍成电影，正在全球热映。”

杜仲华和赵勤对视一眼。他们想起叶宝珠说话的神态，不紧不慢，像从旧卷子里走出来的。

老上级把报纸推到前面：“这样的人，跑来提城市名片。你们还觉得她是胡闹吗？文化这个东西，不是花架子。它能唱到海外面去。也能让外头的人，重新瞧得起我们。”

原先提“旧巷子”的干部，把报纸拿起来，翻了几下。他不懂文艺，可那歌他是真听进去了。尤其是“龙的传人”那句，像把几代人的脊梁都提了提。

他终于说：“我保留意见。但修灯、清路这些小事，可以做。”

会后，杜仲华和赵勤去公馆找叶宝珠。

进了门，两人都比前几日更拘束。赵勤甚至没像之前那样先笑。

杜仲华把几份材料从包里取出来，说：“叶女士，上回你说的事，我们报上去了。上面很重视。这次来，一是听你细说，二是想请你再给秋交会提些意见。”

叶宝珠正在小厅里和书瑶看画。她抬头，有些察觉，但没问。只让阿秀把椅子拉开，请他们坐下。

赵勤先讲了一遍情况：多宝路会先修灯，路面也整。广交会期间，会试着把外宾带去走一走。但具体怎么做，他们心里没底。

叶宝珠说：“也不用想的太复杂。外宾坐了一天谈判桌，晚上最想要的是松快。你们给他干净的路，好喝的水，再来三两处能站能坐能走的地方。”

杜仲华问：“吃的喝的要不要弄成西式的？”

叶宝珠摇头：“一部分。但他们来华夏，吃的是华夏。你们做几样真正拿手的，比半吊子的牛扒强。”

她顿了顿：“点心分小份，汤水温着，别太咸。有些外国人的忌讳，比如不吃内脏，我们也得尊重……老外多数不会用筷子，给把叉子。靠桌边缘再放双筷子，谁想学，就自己拿。不卑不亢，事事用心，比跟在后头赔笑有用。”

杜仲华曾接触过，一点就通：“叶女士，不瞒你说，我们之前也接待过外宾，不是太硬，就是太软。有时怕失了礼数，就总低着头；有时又怕太冷淡。”

赵勤也说：“理是这个理。可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这边做过西式接待的人不多。临时学，也怕学不像。”

叶宝珠说：“这也不难。你们学是学，我身边有现成的人。他们常年在香江、北美和东南亚跑，跟英国人喝过茶，也跟日本客商谈过价。你们自己去请他们，若他们愿意，帮带一带本地服务员。不抢你们的活，只当帮几天忙。”

杜仲华听了，眼睛一下亮起来：“那当然是好。求都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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