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万事开头难
“过亿。我说的还是小规模。”
林武的语气很平静：“老赵，一个月一百块的补贴你就觉得不好拿了，可这条线一旦跑起来，经过你手里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赵建平停下来，站在田埂中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条线不是短期的。这个厂只是第一步。后续还会有一批物资、设备、订单，都要从这条路上走。”
林武也停下来，正对着他：“到时候需要有人盯着地面这一块，不是站岗的那种盯着，是能判断什么事能放行、什么事需要拦下来的那种盯着。上面选了你。”
赵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站在田埂上，风从水田那边吹过来，裤脚被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厂区工地上，几根钢架从围墙上方露出来，还裹着脚手架和绿色的防护网。
他开口问：“具体要我做什么？”
“目前做好两件事。第一，保证这个厂能顺利建起来。已经有人闹过两回了，后面可能还会有人来。”
“第二，等生产线跑起来之后，厂里可能会收到一些‘特殊的订单’。那些订单不需要你签字，但你得知道它们来了、走了。如果中途有任何异常，你直接联系我，不走公社的线。”
赵建平问：“上面知道这件事？”
“知道。”林武说，“你的事情我已经报上去了。用不用你，看你的意愿。”
赵建平听完之后想了想：“一个月一百块钱的补贴，就是为这个？”
林武摇了摇头：“补贴是补贴，任务是任务。钱是厂里发的，用来保证建厂期间巡逻、安保、值班的人力充足。任务是上面安排的，跟钱没关系。建平，你不会因为拿了补贴就替谁做事。”
赵建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开口：“我接。但我有条件。”
“你说。”
“如果有一天这个任务和我的立场有冲突了，我会停止执行任务。你们重新派人。”
林武没有一点犹豫：“可以。”
两个人继续往厂区走，田埂上的草叶擦过裤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厂区工地的大门已经立起来了，铁栅栏，刷了灰漆，左侧立柱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大冲电子配件厂”几个字。
推土机停在北侧围墙旁边，履带上沾着干泥，旁边堆着几排红砖和几捆钢筋，钢筋用防水布盖着，布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林武站在围墙边看了一会儿：“框架已经起来了，比我想的快。”
“地基挖得深，慢了两天。”赵建平走到一堆钢筋旁边蹲下来，“厂区东南角那个仓库，你图纸上写的尺寸跟我实际量的有误差，我已经让施工队改过了。”
林武从夹克内袋抽出一份叠好的图纸，蹲在赵建平旁边展开：“哪个位置？”
“东南角，靠近排水沟那一侧。图纸上标的是八米乘十二米，但实际挖出来的地基宽度差了三十公分，如果不改，墙体砌上去之后会和排水沟的预留位置重叠。影响不大，但要提前改。”
林武在图纸上核对了几处，点了下头：“改得对。”他折好图纸放回口袋，“还有一件事。”
赵建平看着他：“你说。”
“招工的事，范围要再扩一下。”林武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没变，“除了知青和本地社员，还有一批人，也应该在招工范围里。”
“什么人？”
“牛棚里的人。”但林武没有说的是这是叶宝珠的建议，这个月月初才补充的。
赵建平没有马上接话。
他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钢筋上的一截铁丝，视线落在施工场地的方向，过了几秒才开口：“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成分，也知道外面那些人会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
“知道。”林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上面有人已经通过了，只招有学术背景的，有专业技术的。没有暴力历史，没有武斗记录。符合条件的，可以报名。不合条件的，不招。”
赵建平也站起来，掸了掸裤腿：“这个消息放出去之后，来闹的人比上一次只多不少。”
“所以需要你在这边盯着。”林武看着他，“门开了，外面想推门的人不少。但也有在门里待了很久的人，他们想出来。你的任务之一，就是让那些想出来的人，能走得到门口。”
赵建平没有立刻回答，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工地旁边那棵桉树的叶子吹得翻过面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会让那些人走得到门口。”
他看了一眼林武：“也请你转告上面：老赵还在站岗。”
林武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工地旁边，风从水田那边吹过来，草叶在脚边微微晃动。
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翻动泥土，翻动着谁也说不准、但已经松了一点的东西。
——
但如同预料中那样，消息放出去的第三天，厂区门口的土路上又聚了一拨人。
这回比前两次来得都多，黑压压的一片，不下五六十个，乌泱泱站在路两边。
“他们在招牛棚里的人，那地方关的是谁，你们心里都有数。那些人进来了，这个厂还是咱们的厂吗？”
“黑五类都招，当然是资本主义的厂！”
……
赵建平是各种威逼利诱，才把这乱平了下去。他们那月薪百元，可真算是一点都没白拿，轮流24小时值班。
当天下午，招工干部老周从厂区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他老丈人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杆，没有点。
老周放慢脚步走过去，叫了一声“爸”，老丈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把烟杆夹在腋下，伸手在他腿上踹了一脚。
老周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扶着墙才稳住：“爸，你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老丈人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实，像一块砖拍在桌面上，“你在那个厂里帮资本家招工，还招牛棚里的人，这事全村都知道了。你丈母娘今天去供销社，卖货的都不拿正眼看她。你还有脸回来？”
老周站直了，手从墙上放下来：“那是上面批的。”
“上面批的你就干？”老丈人又把烟杆攥回手里，“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说你给资本家当狗腿子，说你投敌叛变了，说你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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