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皱巴巴
产房的门被缓缓推开。
吕医生和张医生走了出来，口罩拉至下巴，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张医生朝走廊里翘首以盼的众人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欣慰：“母女平安。六斤七两。”
齐旭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一旁的齐嘉信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一下并不重，却让齐旭东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终于落回了实地。
护士抱着婴儿走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晕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温柔地笼罩在婴儿身上。
她被一条月白色的棉布襁褓裹着，上面绣着极细的浅金色云纹。
那张小脸只有成年人的拳头大，皮肤呈现出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皱皱的，像一片刚从花苞中剥离的花瓣。
她的眼睛紧紧闭着，湿漉漉的睫毛贴在眼睑上。
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被护士用一条极细的粉色发带拢向一侧。
齐旭东凝视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颤抖着抬起，悬在婴儿脸颊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哥，你抱抱她。”齐书芸站在他身侧，轻声催促。
齐旭东的手从半空移开，落在襁褓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从护士手中接过，动作僵硬得仿佛在搬运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稀世瓷器。
婴儿在他臂弯里轻微动了一下，他便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蕙笑着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动作娴熟得如同接住一颗从树上自然坠落的果实。
“你爸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深远：“你们齐家的男人，抱孩子都像是在拆弹。”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触碰婴儿的手背。
婴儿那五根极小极嫩的手指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随即精准地攥住了沈蕙的食指。
沈蕙的眼眶浸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襁褓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先开花，后结果。”她声音微哑，喃喃自语，“好，好得很。”
孔青霜凑上前，目光慈爱：“这眉眼，像念慈，秀气。鼻子像旭东。”
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婴儿的下巴，婴儿的嘴动了动，仿佛在梦中觅食。
“这嘴巴也像念慈。念慈小时候睡着了，嘴巴也会这样动，像在跟谁说话似的。”
冯莉娅挤到最前面，惊叹道：“天哪，她好小！比我们家那只猫还要小。”
她摊开手掌，在婴儿头顶比划着：“我的手掌都比她的脸大。”
齐书敏踮着脚尖，努力从大人们的臂弯缝隙里往里瞧：“她叫什么名字呀？”
众人闻言一愣。
沈蕙转头看向齐旭东：“你爷爷那边——”
“报喜的电话已经打过了。”齐旭鸿接话道，“是马管家接的。他说老爷子高兴得很，连说了好几声‘好’。”
此时，走廊那头传来动静，护士推着燕念慈从产房出来。她躺在推车上，脸色苍白，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额角。蔡嫂正细心地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
燕念慈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沈蕙怀中的襁褓上。
“念慈。”沈蕙将婴儿抱到她面前，俯下身，“看看，这是你女儿。”
燕念慈侧过头，凝视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忍不住从被单下伸出，指尖微颤。她的指腹轻轻落在婴儿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片即将飘落的羽毛。
婴儿的嘴动了动，下意识地朝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偏。
这一刻，燕念慈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复杂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她哭着，嘴角却又扬起了笑意。
泪水流进嘴角，尝到了咸味，但那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叶宝珠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当看到婴儿寻找母亲手指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掌心里紧紧攥了一下。
齐书瑶不知何时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站在她身旁。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挨着叶宝珠。
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齐书瑶伸出手，握住了叶宝珠的手指。
紧接着，齐书仪也默默走到另一侧，握住了叶宝珠的另一只手。
直到这时，齐书敏才反应过来，张大嘴巴，一脸不可思议：“妈咪，我也要！”
“好。”叶宝珠嘴角微弯，眼眶微热，“妈咪没事，就是为你们念慈嫂子开心。”
护士推着燕念慈回病房，沈蕙将婴儿交给蔡嫂，抱去了婴儿房。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花香与晚风送来的淡淡海腥味交织浮动。
齐旭东站在产房门口，目送推车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伫立良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苗在他掌心晃动，点燃了烟头。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随即被穿堂风吹散。
齐嘉信走到他身旁。
齐旭东递过烟盒，齐嘉信抽出一根。父子俩并肩站在产房门口，默默抽着烟，谁也没有说话。
……
第二天上午，齐老太爷、齐老太太以及二姨太也来到了圣德肋撒医院。
电梯门开启，走廊里的护士们不自觉地肃立两旁。
婴儿被抱出来时，三双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蔡嫂将婴儿放进老爷子的臂弯里。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如同老树的根，却稳稳地托住了这新生的生命。
婴儿在他的怀里轻轻动了动，张开小嘴，打了一个极小的哈欠。
“齐知宁。”
老爷子缓缓开口：“知，是知道的知。宁，是安宁的宁。小名安安。”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点在婴儿的眉心：“知世事而不争，守本心而安宁。曾祖父把这个名字送给你。”
婴儿的嘴巴恰巧动了动，仿佛在梦中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滋味。
“当年我跟我爸从上海逃到香江，全副身家只带出来一只藤箱。箱子里一半是衣裳，一半是地契。”
老爷子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仿佛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我们在这边重新起家，从一间铺子做到现在的齐氏珠宝，用了大半辈子。你们爷爷在世时常说，‘富不过三代，是因为败家子多。齐家的子孙，绝不允许当败家子。’”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病房里的众人。
“你们这一辈，比他们那一辈强。”他将目光收回，落在长子齐嘉程身上，“从今天起，你是齐家的老爷了。”
齐嘉程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寸。
老爷子的目光移向齐嘉信：“你也是。”
又看向齐嘉铭：“你们三兄弟，以后就是齐家的顶梁柱。我和你们母亲，以后就是老太爷、老太太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齐旭东和齐旭鸿身上：“你们俩，是齐家的少爷。下一代，就是你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知宁，是齐家第四代的第一个孩子。”
齐旭东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爷爷，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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