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利通洋行
那天晚上，叶宝珠回到齐宅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齐嘉铭已经在家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自己的，已经凉了，另一杯是给她留的，还冒着热气。
叶宝珠在他旁边坐下，端起那杯温热奶茶喝了一口，糖加的适中，比她平时的口味更淡一些。
“今天顾博士到了。”她说。
“听说了。”齐嘉铭把文件放下，“帝国理工的那个。”
“嗯。下船第一件事是去实验室拆密封圈。”
齐嘉铭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叶宝珠端着茶杯，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齐嘉铭。”
“嗯。”
“方跃现在有十几个技术人员了。管财务、行政、供应链的团队也搭起来了。谭馨怡说，按现在的烧钱速度，年底之前需要第二轮注资。”
“钱够吗？”
叶宝珠点点头：“稿费，何氏娱乐分红，还有龙的传人热门IP。”
齐嘉铭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从茶杯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夜里，卧室。
叶宝珠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
齐嘉铭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吹风机，插头已经插好了。她走过去，很自然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坐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暖风从她后颈灌进去，把湿发吹得飘起来。
吹到半干的时候，他把吹风机关了。
“宝珠。”
“嗯。”
“你上次说，方跃在做的东西，相当于工业革命。”
叶宝珠没有回头。
她看着妆台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床边。镜子里的她头发半干，披在肩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也许不止。”她说，“工业革命是把人的手放大。机器代替肌肉，蒸汽代替畜力，一个人能做过去十个人的活。方跃在做的东西，是把人的脑子放大。”
齐嘉铭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
“计算。记忆。判断。过去要靠人脑去想、去记、去算的东西，以后交给机器。一台机器，能算过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而且越来越快。”
她顿了顿。
“吴博士他们现在做的游戏机，只是第一步。游戏机是一扇门。门推开之后，后面是整个数字时代。”
齐嘉铭把吹风机放到一边，双手落在她肩上。隔着睡裙的料子，他的掌心很热。
“你说的这个数字时代，”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还要多久？”
叶宝珠想了想。“二十年。三十年。也许更久。”
“那时候，我们都老——”
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时候书仪她们刚好是现在这个年纪。她们会活在那个时代里，用我们做出来的东西。”
齐嘉铭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他问：“你想的是书仪她们？”
“不全是。”
叶宝珠把他的手从肩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一根一根地摸过他指节上那些因近些日子握笔和翻文件磨出来的薄茧：“也想我们自己。”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头发垂下来，有几缕搭在他手腕上。
齐嘉铭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带着洗发水极淡的香气。
“好。”他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吹风机的插头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嘉铭。”
“嗯？”
“帮我找个律师。”
“做什么？”
“保密协议。方跃所有技术人员都要签。谭馨怡已经拟了初稿，但技术条款那部分，需要你的人把关。”
“好。”
他继续帮忙把头发吹干，再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拉上被子。然后自己去关了灯。黑暗里，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睡吧。”他说。
叶宝珠闭上眼，窗外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地响。
——
三月二十四日，香江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落到午后，把中环的石板路淋得湿漉漉发亮。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被雨丝打得起了雾，对岸九龙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影。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天，利通洋行的股价开始跌了。
利通洋行，英文名叫Lynton Trading Company，在中环干诺道有一栋四层的灰白色洋楼。
门脸不算大，但位置极好，正对着卜公码头。船上下来的洋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利通的招牌。招牌是铜铸的，英文在上，中文在下，每个字母都擦得锃亮。
这家洋行在香江做了快四十年生意。从最早的茶叶、丝绸，到后来的橡胶、石油，再到近几年的金融汇兑。
什么赚钱做什么，什么赚钱都快一步。香江的华商提起利通，多半会压低了声音说一句——
“背后有人”。
这“有人”两个字，比什么金字招牌都管用。
利通的董事会里有三个英国人。一个是汇丰的退休董事，一个做过港督府的贸易顾问，还有一个姓麦昆的，与麦克上校显然出于同一家族，据说是伦敦金融城某家老牌银行的股东。
这三个人平时不怎么露面，但他们的名字印在利通的公司年报上，像三把锁，把这家洋行牢牢地锁在英国人的利益链条上。
三月十二日那天下午，利通的股价从四块七跌到了四块五。跌幅不算大，交易量也不算高，没有人当回事。
股票嘛，涨涨跌跌是常事。利通的茶水间里，几个经纪端着咖啡杯聊天，说大概是受了伦敦那边银行股普跌的拖累，过两天就回来了。
三月十五日，利通股价跌到四块二。
三月十八日，跌破四块。
三月二十二日，三块六。
这时候，有人坐不住了。
利通的总经理叫郭炳坤，五短身材，方脸，戴一副金丝眼镜。他在利通做了二十年，从学徒做到总经理，对这家洋行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都了如指掌。
三月三十日下午，他召集了公司所有中层以上的职员，在四楼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闭门会。
会议的内容没有人对外透露，但据后来从利通离职的一个会计说，郭炳坤那天在会上拍了桌子。拍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有人在收我们的股票。不是散户，是大户。不止一个大户。”
他让底下的人去查。查了三天，查出来的结果是：市场上流通的利通股票，有将近四成落进了几个新开账户里。
这些账户分散在香江、新加坡、伦敦三地，表面上互不关联，但交易时机的配合极其默契。
每当利通股价跌到一个新低点，这些账户就会同时出手，吃进，然后按兵不动。
像一群狼围着一头牛。
不是一下子扑上去咬死，是一口一口地、不紧不慢地，从牛腿上撕下肉来。
郭炳坤把那份调查报告上交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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