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花三十八万买了辆房车，准备五一一个人去海边。
邻居王姐带着老公、儿子、公公婆婆上门，说想搭顺风车省路费。
我拒绝了。
第二天早上，车没了。
监控显示，凌晨两点，王姐老公开着我的车，载着一家五口上了高速。
打电话过去，王姐说：“你就一个人，随便找个酒店住呗，我们一家人住车上正好。”
我挂了电话，拨通了110。
偷车是吧？住得爽是吧？
那就牢底坐穿吧。
1、
“晓晓，听说你买了新房车？”
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隔壁王姐站在门口，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她身后还跟着一串人。
她老公，她儿子，她公公，她婆婆。
一家五口，一个不少。
我说：“王姐，啥事？”
王姐说：“听说你五一要出去旅游？开那个新房车？”
我说：“对啊。”
她一拍手：“那太好了！咱们一起呗，省得你一个人无聊。”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自己开车出去，有什么无聊的？”
王姐摆摆手：“一个人多没意思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陪你，热闹。”
我说：“王姐，我这车就我自己住。”
王姐说：“我知道啊，房车那么大，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我们一家五口挤一挤就行，不占地方。”
她儿子在旁边喊：“我要坐房车！我要坐房车！”
我没说话。
王姐老公开口了：“晓晓，我们也不占你便宜。你就把我们带到第一个景点，我们自己下车玩，省点路费。都是邻居，帮个忙嘛。”
我说：“不行。”
王姐婆婆脸一拉：“这姑娘咋这么小气呢？邻里邻居的，帮个忙怎么了？”
我说：“阿姨，这是我花三十八万买的新车，我自己还没开过呢。”
王姐公公咳嗽一声：“年轻人，不要太自私。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气笑了。
我说：“我自己的车，我不带你们，我就自私了？”
王姐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晓晓不愿意就算了，别吵了别吵了。”
她拉着她老公往回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
是那种“你给我等着”的眼神。
我关上门，没当回事。
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太困了，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
车位是空的。
我的房车，没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我揉了揉眼睛。
车位还是空的。
我掏出手机翻昨天的照片。
车就停在这儿。
白色的，C型房车，车顶有遮阳棚。
现在啥也没有了。
连个螺丝都没留下。
2
我第一反应，是不是被拖车了？
跑到物业。
我说：“大姐，我楼下的房车不见了，你们拖走了吗？”
物业大姐看了我一眼：“没有啊，我们没拖过车。”
我说：“那监控能看吗？”
大姐说：“能，跟我来。”
监控调出来了。
凌晨两点十三分。
王姐的老公走到我的房车旁边。
手里拿着钥匙。
按了一下，车门开了。
他上了驾驶座。
两分钟后，王姐从楼道里出来了。
后面跟着她婆婆，她公公，她儿子。
一家五口，大包小包。
她拉开侧门，先把儿子塞进去。
然后是她公公。
然后是她婆婆。
然后是她自己。
车门一关。
凌晨两点十八分。
房车开出小区。
大姐看了我一眼：“这……不是你邻居吗？”
我没说话。
我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出汗。
我的钥匙。
我想起来了。
昨晚王姐来我家串门，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瓜子。
走的时候，茶几上放车钥匙的地方，空了。
我以为自己收起来了。
我没收。
她趁我不注意，拿走了。
我掏出手机，打王姐电话。
正在通话中。
再打。
正在通话中。
再打。
通了。
我说：“王姐，我的车呢？”
电话那头有风声，像是在高速上。
王姐声音很大：“哎呀晓晓，我们借开两天，你这么大人了还计较。”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说：“你马上给我开回来。”
王姐笑了：“开回去？我们都上高速了。你就一个人，随便找个酒店住呗，开销又不大的。我们一家人住车上正好，省了酒店钱。”
我说：“你这是偷车。”
王姐说：“邻里邻居的，说什么偷啊。就是借开一下，回来还你。”
我说：“你现在不还，我就报警。”
王姐又笑了。
笑得很夸张。
“报警？你报呗，看警察怎么说。人家警察管你这个？”
她说：“挂了挂了，孩子要睡觉。”
电话挂了。
我再打。
关机。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手机举在耳边。
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晒了。
周围全是车。
没有一辆是我的。
我又打了一遍。
关机。
打她老公的。
关机。
打她婆婆的。
我没她婆婆号码。
物业大姐在旁边说：“姑娘，这事儿要不就算了？都是邻居，闹大了不好看。”
我说：“她偷了我的车。”
大姐说：“邻里纠纷嘛，调解调解就行了。”
我看着她。
我说：“三十八万的车，你说调解？”
大姐不说话了。
我走出物业。
站在空车位上。
我看着那个空位。
昨天我还在擦车。
昨天我还在想，去海边要带什么零食。
现在啥也没有了。
王姐的话在我脑子里转。
“你就一个人，随便找个酒店住呗。”
“我们一家人住车上正好。”
“省了酒店钱。”
我越想越气。
气到手发抖。
我掏出手机。
这次不是打给王姐。
我拨了三个数字。
110。
“你好，我要报警。我的车被偷了。”
“对，机动车，三十八万。”
“我知道是谁偷的，有监控，有录音。”
“她在高速上，一家五口。”
电话那头说：“好的，我们马上安排民警跟您联系。”
我挂了电话。
站在楼下。
太阳晒得我脸发烫。
我等着。
我看最后谁等着谁。
3、
派出所里，我坐在长椅上等了十几分钟。
一个年轻民警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报的案？”
“是。”
“什么情况，说说。”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王姐来串门，到车钥匙不见，到监控拍到她老公开车。
我说完了。
民警皱了皱眉。
“你们是邻居？”
“是。”
“她说她是借开的？”
“是，但她没经过我同意。我明确拒绝过。”
“你怎么拒绝的？”
“我拒绝了三次。她来我家，我说不带。她老公说搭顺风车，我说不行。她婆婆说我自私，我说这是我的车，我不想带。”
民警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他抬头看我：“要不你先回去，我们帮你联系一下，让她开回来？”
我说：“我联系过了，她关机了。”
民警说：“那等她回来，你们坐下来调解一下？”
我看着他。
“调解？”
“邻里纠纷嘛，能调解最好。”
我说：“她偷了我的车。凌晨两点，偷开走的。一家五口，大包小包。这叫邻里纠纷？”
民警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购车发票，三十八万。”
“这是物业监控截图，凌晨两点十三分，她老公在开我的车。”
我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哎呀晓晓，我们借开两天，你这么大人了还计较。”
“你就一个人，随便找个酒店住呗。”
“我们一家人住车上正好。”
录音放完。
民警的表情变了。
我说：“她明确承认她开走了我的车，并且拒绝归还。我没有给她任何授权。她没有我的钥匙，是偷的。她没经过我同意，是偷的。她拒不归还，还是偷的。”
我看着民警。
“根据刑法，盗窃他人财物，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三十八万，算不算数额巨大？”
民警看了我一眼。
“你学过法律？”
“我没学过。但我知道，偷东西要坐牢。”
民警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我的材料拿过去，一张一张仔细看。
发票看了两遍。
监控截图放大看了。
录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他站起来。
“你等一下。”
他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他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民警。
年纪大的民警坐下来，看着我。
“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这个案子，我们正式受理。”
他说：“你确定要追究到底？”
我说：“确定。”
“如果立案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她到时候求饶，你也不能撤案。”
我说：“我不会撤案。”
“行。”
他拿出一个本子，开始做笔录。
我把时间、地点、经过又说了一遍。
“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说：“追究她的刑事责任。偷车就是偷车，不管是谁偷的。”
年纪大的民警点点头。
“这个案子，定性为机动车被盗案。”
“我们会尽快布控，在高速上拦截。”
我说：“谢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年轻民警在后面说：“你真不打算调解？她要是赔你钱呢？”
我回过头。
我说：“我不缺钱。”
“我缺的是一个公道。”
“她偷我车的时候，没想过调解。”
“她在高速上笑我的时候，没想过调解。”
“她关机的时候，没想过调解。”
“现在想调解了？晚了。”
年轻民警没再说话。
我走出派出所。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消息。
王姐一家还在高速上。
他们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
风吹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
偷车是吧。
住得爽是吧。
省酒店钱是吧。
那就等着瞧吧。
4、
“妈，这车真大！”
王姐的儿子在房车里跑来跑去，鞋子踩在沙发上。
王姐坐在驾驶座后面，掏出手机拍照。
“五一房车游，太爽了！”
配了九张图。
车内的沙发，车内的床，车内的厨房。
全是我的车。
她老公在开车，头也不回地说：“这车开着还行，就是油耗有点高。”
王姐说：“又不是咱们的油，管他呢。”
她公公坐在后面的卡座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王姐说：“爸，车上别抽烟。”
她公公说：“怕啥，又不是自己家的车。”
啪。
打火机点了。
烟灰掉在地板上。
他抽了一口，往旁边一弹。
火星子飘上去，顶棚烫了一个黑点。
王姐看了一眼：“没事，回去擦擦就掉了。”
她婆婆从卫生间出来，脸发白。
“我晕车了，这车晃得厉害。”
话没说完，嘴一张。
哇。
吐在沙发上了。
王姐皱了皱眉：“妈，你咋不吐厕所呢？”
她婆婆说：“来不及了。”
王姐摆摆手：“算了算了，回去洗洗就行。”
她儿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支笔。
在车厢的墙上画起来。
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王姐说：“你干嘛呢？”
她儿子说：“我画画。”
王姐说：“别画了。”
她儿子说：“我就要画！”
王姐没再管。
她老公说：“咱们到第一个服务区歇会儿吧，开累了。”
王姐说：“行。”
车进了服务区。
她老公停好车，回头看了看车厢。
地上有烟灰，沙发上有吐的，墙上有画的，顶棚有个洞。
她老公说：“这回去能还吗？”
王姐说：“咋不能还？洗洗刷刷不就干净了。”
她老公说：“她要是不愿意呢？”
王姐笑了：“她能咋的？一个丫头片子，还能吃了咱们？”
她老公说：“也是。”
王姐掏出手机，想发第二条朋友圈。
突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你好，请问是王某某吗？我们是XX派出所的，关于你开走他人车辆的事……”
王姐脸一变，直接挂了。
她老公说：“谁啊？”
王姐说：“派出所的。”
她老公脸色变了：“啥？”
王姐说：“没事，那丫头真报警了，吓唬人的。”
她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别理她，吓唬人的。”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继续开，下一个景点还有两百公里。”
5、
房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上午。
王姐一家在车里吃了午饭。
她公公又抽了两根烟，顶棚又多了一个洞。
她婆婆又吐了一次，这次吐在地板上。
她儿子把墙上的画从两个圈画成了一个小人。
王姐躺在我的床上，盖着我的被子，睡了一觉。
她老公开着我的车，在高速上跑了四百公里。
下午两点。
车进了第二个服务区。
她老公停好车，一家五口下来。
王姐伸了个懒腰：“这房车真不错，回去咱也买一个。”
她老公说：“买一个得三十多万呢。”
王姐说：“也是，算了，有现成的用就行。”
一家人正准备进服务区餐厅。
突然。
身后响起警笛声。
两辆警车从入口开进来。
直接停在了房车前面。
车门打开，下来四五个警察。
王姐愣住了。
一个警察走到她面前：“你是王某某？”
王姐说：“是……是我。”
警察说：“这辆车是你的吗？”
王姐脸一下子白了。
她说：“是……是我邻居的，她同意我开的！”
警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车主报案的材料。她说你未经允许开走了她的车，并且拒绝归还。我们已经正式立案。”
王姐声音开始发抖：“我没偷！我就借开一下！”
警察说：“车主明确拒绝过你，对吧？”
王姐说：“她……她……”
警察说：“你也没有她的授权，对吧？”
王姐说不出话了。
警察说：“你未经允许开走他人车辆，且拒不归还。根据法律规定，这已经构成盗窃罪。”
王姐老公站在旁边，腿开始抖。
他说：“警察同志，我们就是借开两天，马上就还……”
警察看了他一眼：“车主报警的时候，你已经在高速上了。她联系过你们，你们后来直接关机了。对吧？”
王姐老公说不出话了。
王姐的公公从车上下来，手里还夹着烟。
“咋了咋了？开个车还能犯法？”
警察说：“老人家，未经允许开走别人的车，就是犯法。”
王姐的婆婆从车上下来，脸还是白的，这回不是晕车。
“我高血压！我有高血压！你们别吓我！”
警察说：“阿姨，没人吓你。请配合调查。”
王姐的儿子从车上跳下来，哇的一声哭了。
“我不要警察！我不要警察！”
王姐慌了。
她说：“警察同志，我们真的就是穷，想省点路费。我赔钱，我赔钱行不行？”
警察说：“这个你跟车主说。现在，请你们全部下车，跟我们回派出所。”
王姐老公瘫在驾驶座上，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一个警察走过去：“请你下车。”
他说：“我……我腿软了。”
警察扶着他下了车。
王姐站在原地，嘴唇在抖。
她婆婆已经开始哭了：“我这一辈子没进过派出所啊……”
她公公把烟扔在地上，蹲下来，不说话。
她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服务区里的人全围过来看。
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王姐捂着脸。
警察说：“走吧。”
一家五口，被带上警车。
房车被另一个警察开走。
服务区的广播还在放音乐。
“五一快乐。”
6、
调解室不大。
一张长桌子，几把椅子。
我坐在一边。
王姐一家五口坐在对面。
王姐的老公低着头，不敢看我。
王姐的公公婆婆缩在椅子上，像两个霜打的茄子。
她儿子还在抽鼻子，眼睛哭红了。
王姐先开口了。
“晓晓，我们真的没想偷你的车。”
我没说话。
她说：“我们就是想省点路费，借开两天就还你。你看咱们都是邻居，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说：“至于。”
王姐愣了一下。
她说：“你看你，你这孩子怎么……”
我说：“我不是你孩子。你别套近乎。”
王姐的老公开口了：“晓晓，我们赔钱。车上有几个地方弄脏了，我们赔，行不行？”
我说：“弄脏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开照片。
“你爸在车上抽烟，顶棚烫了两个洞。”
王姐老公脸白了。
“你妈晕车，吐在沙发上。”
王姐婆婆低下了头。
“你儿子在墙上画画，画得到处都是。”
王姐不说话了。
我说：“这是弄脏了？这叫毁坏财物。”
王姐急了：“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我说：“八岁了，不小了。”
王姐老公站起来，扑通一下跪地上了。
“晓晓，我求你，我们赔，多少钱都赔。你别让我们坐牢。”
我看着他说：“你们知道偷三十八万的车，要判几年吗？”
他脸白了。
王姐说：“我们没偷！我们就是借！”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
“哎呀晓晓，我们借开两天，你这么大人了还计较。”
“你就一个人，随便找个酒店住呗。”
“我们一家人住车上正好，省了酒店钱。”
录音放完。
我看着王姐：“这是谁说的？”
王姐不说话了。
我又放了一段。
“报警？你报呗，看警察怎么说。”
“挂了挂了，孩子要睡觉。”
放完了。
我说：“你在高速上笑我的时候，想过现在吗？”
王姐开始哭了。
不是装的那种，是真哭。
“晓晓，我求你了，我们家真的没钱。我老公一个月才挣五千块，我还有老人要养，孩子要上学……”
我说：“跟我有关系吗？”
王姐愣住了。
我说：“你穷，你就可以偷我的车？”
“你穷，你就可以在车上抽烟、吐痰、乱画？”
“你穷，你就可以凌晨两点偷走我三十八万的车？”
王姐哭得更厉害了。
“你要把我们逼死吗？”
我看着她。
“是你先偷了我的车。”
王姐的老公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晓晓，你说，你要多少钱，我们砸锅卖铁也赔。”
我说：“钱是钱，罪是罪。”
“你们毁了我的车，该赔的赔。”
“你们偷了我的车，该判的判。”
“两件事，不冲突。”
王姐的婆婆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得吓人。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狠的心！我们一家老小，你就忍心让我们去坐牢？”
我说：“你儿子凌晨两点偷车的时候，你忍心了？”
“你老公开车带着全家跑路的时候，你忍心了？”
“你在车上吐的时候，你忍心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姐的公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就蹲在椅子旁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王姐的儿子突然冲我喊：“你是坏人！你是坏人！”
我看着他。
我说：“你妈才是坏人。”
王姐一把抱住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警察走进来。
“调解时间到了，你们商量得怎么样？”
王姐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
“晓晓，你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
“晚了。”
我走出调解室。
身后传来王姐的哭声。
她老公的求饶声。
她婆婆的骂声。
她儿子的尖叫声。
我头也没回。
7、
我从派出所出来，刚走到门口。
身后有人喊我。
“姑娘，姑娘你等等。”
我回头一看，是王姐的公公婆婆。
两个老人小跑着追上来。
婆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姑娘，我求你了，你饶了我们吧。”
我说：“你松手。”
她不松。
“我给你跪下了。”
说完，她真跪了。
水泥地上，扑通一声。
周围进进出出的人全停下来看。
婆婆跪在地上，眼泪哗哗的。
“我给你磕头了，姑娘，我一把年纪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她真磕了一个。
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公公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你要是让我们坐牢，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旁边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小声说：“这姑娘也太狠了吧，把老人逼成这样。”
有人说：“就是啊，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我看着他们。
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
打开了录像。
镜头对准婆婆。
“您继续说，我录下来。”
婆婆愣了一下。
“你……你录什么？”
我说：“您刚才说，我要是不饶你们，您就死在我面前。这是威胁恐吓，录下来可以追加量刑。”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停了。
她站起来。
拍了两下膝盖上的灰。
不哭了。
也不磕头了。
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说：“您也要说吗？我录着呢。”
他闭嘴了。
旁边围观的人看愣了。
刚才还说我狠的那个大姐，这会儿不说话了。
我收起手机。
看着婆婆。
“你们一家五口，四个成年人，明知是偷还要做。老人不是护身符，孩子也不是挡箭牌。法律面前，谁都没特权。”
婆婆瞪着我，嘴唇发抖。
我说：“你刚才下跪磕头的时候，想过你偷我车的时候吗？”
她不说话。
我转身要走。
公公在身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丫头，不得好死。”
我回头。
“您再说一遍？”
他不敢说了。
我走了。
身后传来围观群众的议论声。
“原来是她偷了人家的车？”
“一家五口偷人家小姑娘的车？”
“我刚才还说那姑娘狠，搞半天是这么回事。”
“这种邻居太恶心了。”
“就是，一家子不要脸。”
我没回头。
嘴角翘了一下。
8、
第二天，我找了一个律师。
专门打刑事案件的。
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你这个案子，稳了。”
我说：“我要让他们赔钱。”
周律师说：“赔，必须赔。我帮你列个清单。”
他拿出计算器。
噼里啪啦按了半天。
第一项，车辆被盗期间使用费。
按市场租车价，一天两千五，被扣押期间继续算，三天七千五。
第二项，车内财物损失。
我提前拍了照片。香水，抱枕，床品，全被他们用了。
我买的乳胶枕，五百多一个，上面有股烟味。
没法要了。
林林总总，八千块。
第三项，顶棚修复，沙发深度清洁，墙面重新喷漆。
我拍了照片。顶棚两个洞，沙发上全是吐的印子，墙上画得乱七八糟。
周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修车店。
报价两万五。
第四项，车辆贬值损失。
周律师说：“你这车有了被盗抢记录，以后卖二手车，至少少卖八万。”
我说：“加进去。”
第五项，误工费，交通费，律师费。
我请了三天假，来回跑派出所、修车店、律师所。
周律师算了算，三万。
第六项，精神损害赔偿。
周律师说：“你这个情况，精神损害是有的。五万。”
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
“合计，二十万零三千。”
我说：“再加点。”
周律师笑了：“先按这个来，不够再加。”
我拿着赔偿清单，去了派出所。
调解室里，王姐一家又坐对面。
我把清单递过去。
王姐看了一眼，脸白了。
“二十万？”
我说：“二十万零三千。”
王姐老公抢过去看，手开始抖。
“你……你这是讹人！”
我说：“每一项都有依据。使用费按市场租车价，财物损失有购买记录，修车有报价单，贬值有评估报告。你要是不信，可以找第三方鉴定。”
王姐老公说不出话了。
王姐瘫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我老公一个月才挣五千块，我还有房贷，孩子还要上学……”
我说：“那是你的事。”
王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晓晓，我求你了，少一点行不行？十万，十万行不行？”
我说：“不行。”
她说：“八万！八万！我们砸锅卖铁凑给你！”
我说：“二十万零三千，一分不能少。”
王姐老公站起来，又要跪。
我说：“你别跪了。跪也没用。”
王姐的婆婆在旁边骂开了：“你这个黑心烂肝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我说：“阿姨，你再说一句，我告你诽谤。”
她闭嘴了。
王姐看着我，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啊……”
我说：“没有钱，那就判刑。判完刑，民事赔偿还要继续追讨。你们可以慢慢还，算利息的。”
王姐彻底崩溃了。
趴在桌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起来。
“我等你们消息。三天之内，钱到账，我可以考虑谅解书。不到账，咱们法院见。”
我走出调解室。
身后传来王姐的哭声。
像杀猪一样。
9、
第三天。
我接到派出所电话，说王姐一家又闹起来了。
我过去的时候，调解室的门开着。
里面吵成一锅粥。
王姐老公的声音最大。
“都是我妈的主意！她说隔壁小姑娘好欺负，说开两天没事的！我本来不想去的！”
王姐婆婆的声音更尖。
“放你娘的屁！是你老婆去偷的钥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王姐老公说：“你说了！你说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婆婆说：“你少在这甩锅！你开车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在高速上跑四百公里的时候怎么不说？”
王姐老公说：“我那是被你们逼的！”
婆婆说：“谁逼你了？你老婆逼你的！你找你老婆去！”
王姐站在旁边，眼睛哭肿了，声音嘶哑。
“你们还是人吗？我为这个家操心操肺，你们现在全推到我身上？”
她指着老公。
“是你！是你把车开出去的！钥匙是我拿的，但车是你开的！”
她老公说：“你不拿钥匙我能开吗？”
王姐说：“你不开我能拿钥匙吗？”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王姐公公蹲在角落，一声不吭。
王姐儿子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吵架，不哭了，也不闹了，就呆呆地看着。
我靠在门框上。
看他们互相咬。
咬得越凶，我越爽。
王姐老公突然冲我喊：“晓晓，都是我妈的主意！你找她！你找她赔钱！”
我说：“你们四个人，每个人都参与了。你开的车，你偷的钥匙，你俩坐的车，你俩坐的车。一个都跑不掉。”
王姐老公愣住了。
王姐婆婆又开始了：“我就是一个老婆子，我什么都不懂！你们不能抓我！”
警察走进来了。
“行了，别吵了。”
王姐一家安静了。
警察说：“你们现在内讧没有意义。每个人都参与了盗窃，每个人都要承担责任。主犯从犯，法院会判。但谁都跑不了。”
王姐老公瘫在椅子上。
王姐婆婆又开始哭。
王姐公公还是蹲在角落，不说话。
王姐抱着儿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警察看了我一眼。
“受害人，你有什么意见？”
我说：“依法处理。”
警察点点头。
他对王姐一家说：“根据法律规定，涉案金额巨大，四名成年人全部刑事拘留。孩子暂时由社区托管。”
王姐老公一下子站起来。
“拘留？真拘留？”
警察说：“对。”
王姐婆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警察说：“这由不得你。”
两个警察走过去，把王姐婆婆扶起来。
她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
王姐老公腿又软了，扶着墙站不住。
王姐抱着儿子不放。
“我儿子不能没有妈啊……”
警察说：“你现在知道你是妈了？偷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儿子？”
王姐不说话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带走。
王姐老公第一个。
低着头，像条丧家犬。
王姐第二个。
抱着儿子哭了五分钟，最后被警察拉开。
王姐婆婆第三个。
骂骂咧咧的，被两个警察架着走。
王姐公公第四个。
一声不吭，自己走出去的。
警察把王姐儿子带到一边。
“小朋友，你先跟阿姨走，过几天你爸爸妈妈就来接你了。”
小男孩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阿姨，我错了。”
我看着他。
八岁。
什么都不懂。
但他妈懂。
他妈全懂。
我没说话。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小男孩的哭声。
这次我没觉得爽。
但也没觉得心软。
他妈偷我车的时候。
他画我墙的时候。
他妈在高速上笑我的时候。
没人觉得错。
现在知道错了。
晚了。
10、
王姐一家被刑拘的第三天。
我在家闲着没事，把整件事写了个帖子。
标题想了五分钟。
最后定了这个。
“五一假期，我的新房车被邻居一家五口偷走了。”
帖子里写了事情经过。
从王姐来串门，到凌晨两点偷车，到高速上笑我，到被抓。
写得很细。
时间、地点、对话，全写了。
最后附上三样东西。
物业监控的片段。凌晨两点，王姐老公开我的车出小区。
通话录音的节选。“你就一个人，随便找个酒店住呗。”
警方立案通知书。白纸黑字，盗窃罪。
发出去之后，我去洗了个澡。
回来一看。
手机炸了。
评论九百多条。
转发两千多次。
“我的天，还有这种人？”
“一家五口偷邻居的车，脸呢？”
“听录音气死我了，‘随便找个酒店住呗’，这是人话吗？”
“蹲后续，必须判刑！”
我刷了半个小时。
评论破万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
热搜上出现一个词条。
最无耻邻居。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我的帖子。
阅读量八千万。
评论区彻底疯了。
“我是她邻居，我知道这家人的底细。”
一个匿名账号发了一条。
“王某某，在XX公司上班，平时就爱占小便宜。她老公也是，之前在小区偷过别人的快递。”
这条评论被顶到第一。
点赞十万。
不到一个小时。
有人贴出一张截图。
王姐老公的公司发了通知。
“我公司员工李某，因涉嫌盗窃罪被刑事拘留，根据公司规定，予以开除。”
评论区一片叫好。
“活该！”
“偷东西的时候不想想工作？”
“这下好了，省路费省到工作丢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
有人扒出王姐儿子的学校。
XX小学，三年级二班。
家长群里炸了。
有人贴出群聊截图。
一个家长说：“听说我们班有个同学的家长因为偷车被抓了？这种家庭会不会影响咱们孩子？”
另一个家长说：“建议学校处理一下，这样的家庭不适合留在我们班。”
又一个家长说：“转学吧，别影响其他孩子。”
我看了截图。
说实话，小孩挺无辜的。
但他妈做这事的时候，没想过他。
王姐婆婆的信息也被扒出来了。
退休前在哪个单位，家住哪个小区，全被人贴出来了。
有人说她婆婆以前在小区就跟邻居吵架，出了名的难缠。
有人说她公公爱占便宜，超市试吃能吃半个小时。
一家人的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我正刷着。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你好，请问是宋晓晓女士吗？我是XX看守所的。”
我说：“是我。”
“王某某想见你，她说有话要对你说。”
我说：“她说什么？”
民警说：“她说她要道歉，她什么都赔，求你原谅她。”
我沉默了两秒。
“她之前不是挺硬气的吗？”
民警没说话。
我说：“告诉她，晚了。”
挂了电话。
继续刷帖子。
热搜第一了。
11、
一个月后。
法院开庭。
我坐在原告席上。
王姐一家四口站在被告席上。
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马甲，头发都剪短了。
王姐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了。
她老公低着头，全程没抬起来过。
公公还是那副样子，蹲着似的站着。
婆婆不骂人了，老老实实站在那儿。
法官宣读起诉书。
盗窃罪，涉案金额三十八万，数额巨大。
王姐的律师说了一堆。
什么家庭困难，一时糊涂，认罪态度好，请求从轻处罚。
法官问王姐：“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姐哭了。
真哭。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赔钱，多少钱都赔。求法官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有个孩子……”
法官说：“你偷车的时候，想过你孩子吗？”
王姐说不出话了。
法官又问王姐老公。
他说：“都是我妈的主意。”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
“肃静。”
最后宣判。
王姐和她老公，主犯，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五万元。
公公婆婆，从犯，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并处罚金两万元。
民事赔偿，十八万七千元。
王姐听完，瘫了。
两个法警扶着她。
她老公哭了。
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跟小孩一样。
婆婆又开始嚎。
“我不服！我要上诉！”
法官说：“可以上诉。”
但所有人都知道，上诉也没用。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十八万七千。
王姐家凑了一个月。
卖了老家的房子。
那房子是公公婆婆的养老房。
三线城市，卖了四十多万。
赔完我，还剩二十多万。
回老家？没地方住了。
租房？退休金不够。
王姐老公的工作没了。
王姐的工作也没了。
她之前在一个超市当收银员，出事后超市把她辞了。
一家四口，两个坐牢，两个缓刑，一个孩子。
全没了。
我去了4S店。
房车修好了。
顶棚换了新的，沙发深度清洁了，墙面重新喷了漆。
跟新车一样。
工作人员把钥匙递给我。
“宋女士，您的车。”
我接过钥匙。
上车，打火。
发动机声音很轻。
我开回小区。
停在楼下。
刚下车。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
是王姐的婆婆。
她看着我，想走过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也没说话。
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摇下车窗。
看着她。
她终于开口了。
“姑娘……”
我说：“法网恢恢。”
摇上车窗。
发动车子。
开出小区。
后视镜里，老太太站在原地，拐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上了高速。
这次没人偷我的车了。
这次没人笑我了。
这次没人让我随便找个酒店住了。
导航说，距离海边还有四百公里。
我打开音乐。
窗外的风吹进来。
我宋晓晓的东西，你可以问我要，但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你不能偷。
因为偷了，就要还。
还不清的，就用别的东西还。
比如自由。
比如名声。
比如后半辈子。
五一假期，迟到了一个月。
但没关系。
我的房车，我的路。
谁也别想拿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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