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旁敲侧击
翌日,天还未大亮。
赵子涵就被冻醒了。
营地的屋子虽然比刘阿婆家强些,但到底只是木板拼凑的,缝隙挡不住冷风。她缩在被子里又赖了好一会儿,听见外面起了嘈杂声才翻身坐起来。
昨天晚上练字练到深夜,手指关节到现在还发酸。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她的字迹已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渐渐有了些筋骨。
她正要出门去打水洗漱,忽然有人敲门。
“赵姑娘,孙大哥请你过去一趟。”
赵子涵认得这个声音,是周芸,营地巡逻队的副队长,也是孙德义的亲信之一。
“现在?”赵子涵意外。
“现在。”
赵子涵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简单拢了下头发,跟着周芸出了门。
营地里几个早起做饭的妇人在忙碌,见赵子涵走过,还有人冲她点了点头。
这些时日她在营里走动得勤,又帮着登记难民信息,不少人已经认得她。
周芸在门口停下,掀开门帘示意赵子涵进去。
孙德义似乎在整理公务,面前摊着一厚摞纸。
赵子涵一眼认出有些是她昨天交上去的难民记录。
“坐。”
赵子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心里忐忑。
她交上去的东西自然是没问题的,都是如实记录,没有任何添油加醋。但孙德义这个时间叫她来,又把她写的东西摊一桌子,总不会是为了夸她字写得好吧?
“王家庄,李福贵,全家四口逃难,路上死了一个,卖了一个。泥瓦村,陈氏,丈夫被王家灵兽踩死,田地充公,带着三个孩子讨饭到虎跳……”
孙德义一条一条地念,赵子涵就安静地听。
这些条目是她亲手写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被省略细节在她脑海里一一回放。
“你记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子涵愣了一下,没想到孙德义会问这个。
沉默了片刻后,她如实回答:“……难受。”
“只是难受?”
“还有害怕。”赵子涵道,“这些东西如果被王家看到,我大概活不过明天。”
孙德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在观察。
“你倒是坦诚。”
赵子涵没敢接话。她不知道孙德义想听什么,但自己也只能说真话。在这种人面前耍心眼,以她现在的情况,简直找死。
“那你有没有想过,”孙德义话锋一转,“你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难。
赵子涵想了下,如果她说“揭露王家罪行,伸张正义”之类的漂亮话,以她的了解,孙德义大概会当场把她赶出去。
半晌后她犹豫开口“我不知道有什么用。”
“哦?”
“我只知道,”赵子涵抬起头直视孙德义,“那些人的命,总得有人记住。他们不是路边的蚂蚁,踩死了就踩死了。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活过的痕迹,哪怕我还什么都做不了,但至少……我能让世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这段话,让孙德义沉默了很久。
“……你知我为何举事?”
赵子涵摇摇头。
“为了活下去。”
孙德义眼底显露出些许疲惫。
“你说的对,那些人需要被记住,哪怕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赵子涵的目光多了些柔和,但依然带着戒备。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做这个记录官?”
赵子涵想了想:“因为我识字?”
“识字的人多了。”孙德义摇头,“我孙德义虽然是个泥腿子出身,但营地里识文断字的却不止你一个。我叫你来……是因为你的檄文。”
“你那篇《告苍梧父老书》,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写得好,第二遍觉得写得真好,第三遍……”他盯着赵子涵,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第三遍我开始害怕。”
这样的评价,让赵子涵的确有些茫然,她没有接话,也不敢乱说什么。
“你一个凡人,看了几本杂书,连字都写不好,却能写出这种东西……”
“你知不知道,那篇檄文在传开之后,多少人主动来投奔?”
赵子涵摇头,她确实不知。
“五百多人。”
“三天之内……就因为看了你那篇文章。”
屋里安静了下来。
赵子涵这才意识到自己使过劲儿了!
她当时只是想尽可能好的完成孙德义的任务,便怎么打动人心怎么写。引经据典,甚至借鉴了历史上著名檄文句式。
她当时不过把这当作保命的文字游戏。
“所以,我得明白你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别的选择。”赵子涵摸清点孙德义的意思后,终于敢开口为自己解释。
这个回答孙德义似乎并不意外。
“我不是修士,凡人在这个世界上命不值钱。我运气好,被刘阿婆救了,为了她老人家能过个好冬,我又被带到营地……”
“可以说命运使然,或者也可以说别无选择。”
“行。”孙德义听后哈哈大笑,“这话我爱听。”
他从桌案后绕出来,走到赵子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是跟我说什么‘替天行道’‘拯救苍生’,我反倒不敢用你。”
“那些话骗骗外面的人就行了,自己人,还是实在点好。”
听罢,赵子涵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但她知道,孙德义叫她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几句话。
果然,孙德义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当场愣住。
“你知不知道,你有灵根?”
赵子涵茫然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太突然了。
“我给你找了个师父。”
“……师父?”
“教授的事,我不擅长。”孙德义坦然承认,“我资质一般,修炼到筑基初期已是极限。教你,那是误人子弟,不过营地里有个人,很适合。”
赵子涵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谁?”
“你不认识。”孙德义安抚地拍拍赵子涵,“是个符修,前些日子路过营地,被我留了下来。修为虽不高,但符箓方面造诣很深。”
他看着赵子涵,目光意味深长。
“他看过你写的字。”
“说你对符文的感知力,是他生平仅见。”
赵子涵离开后,孙德义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山脉。
周芸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已经见过面了,秦先生留她开始学些基础。”
孙德义点了点头。
“你觉得这丫头怎么样?”
周芸想了想:“聪明,但不够聪明。”
“怎么说?”
“她太实在了。”
“今天早上您问她那些话,她要是稍微圆滑一点,可以说的更漂亮些。”
孙德义笑了:“所以你也被她骗了。”
周芸一愣:“什么?”
孙德义转过身,严肃道:“一个能在三天之内写出那种水平文章的人,你却认为她只是‘实在’?”
“那丫头的脑子比你想象中好用得多。她知道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说,说给谁听。”
周芸沉默了片刻:“您觉得她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只要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就是可信的。”
孙德义看着窗外,想着赵子涵早上说的那句话。
“……那些人得被记住……”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打动了他。
……因为他也曾经是那些“不被记住的人”之一。
“让秦先生看紧点。”孙德义叮嘱道:“也别太过分,那丫头要是真有天赋,说不定……”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周芸听懂了。
说不定,她会是义军的底牌,会是他们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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