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牵制！
旁边几个扈家屯的汉子跟着围上来。
有人拍扈满仓的背，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晃了两下，有人挤不进去就在外围扬着拳头喊了一声，“好！”
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热腾腾，像灶膛里烧旺了的火。
扈满仓被围在人群中间，肩膀被拍了好几下，身子随着那些拍打微微晃动。
他终于抬起两只手朝四周拱了拱。
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了大半，他不得不提高了一些。
“多谢！多谢大伙儿支持！”
他的嗓子有些哑，尾音往上飘着，像是压着什么没完全放出来的东西。
他的手在拱了几下之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掌心全是汗，黏黏的，贴在自己裤缝上。
他的脊背比刚才直了半分。
那个“三年”落进他耳朵里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椎底部一节一节往上，将他的后背撑了起来。
邹巧娘站在老榆树底下，嘴角那抹笑从绷着变成了松开。
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攥着袖口的手指终于在这一瞬间松动了，指节上被掐出来的白印子慢慢泛回血色。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把那几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回耳后。
指尖贴着耳廓滑下去的时候，触到一片微烫的皮肤。
她听见周围的声音涌上来。
先是扈家屯和她相熟的妇人，从人群里挤过来围在她身边，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一个说：“巧娘，这回可算定下来了！”
另一个接上：“往后村里的大事小情，还得靠你和扈村长多费心。”
又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笑：“我就是因为信得过你才投的扈村长。”
这些话像一层一层叠上来的布，把她裹在中间。
邹巧娘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刚好处在客气和亲近之间。
她的声音也不高不低。
“都是乡亲们抬举，满仓也就是想替大伙儿多做点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张凑过来的脸上扫过去。
这些脸她都认得。
本村的、外姓的、之前送过盐和腊肉的人家，还有几个她以为不会来的也挤在人群里朝她点头。
她朝他们一一回应，下巴微抬着，脊背挺着，既不高傲也不太过谦和。
另一边的角落里。
禄口村的村民站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张婶子抱着小宝，小宝已经醒了。
小手揉着眼睛，仰头看了他娘一眼。
张婶子低头朝他笑了笑，可那笑只挂在了嘴角，没能到了眼底。
她伸手把小宝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里，让他别乱看。
卢村长媳妇这会儿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妇人们的目光全落在她背上。
沉沉的，像是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叠在了一起压上来。
她的呼吸从胸口深处吐出来。
很慢，长到像要把肺里那口气全部挤干净才肯收住。
肩膀随着这口气往下塌了半寸，又抬起来。
其实，这个结果她早就预料到了。
扈家屯比禄口村多十几户，那些老亲旧邻绑在一处，像一捆扎紧了的柴，外人劈不开。
她跑了那么多家，送了盐送了红糖送了艾草送了腊肉……
那些东西她递出去的时候没有眨过眼，可她也知道，那些人收了东西不一定就会把票投给她家那口子。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移开，落在堂屋正中间的方向。
范县丞还站在那里。
幸好，七巧那丫头给他们支了个招。
昌武帝登基之后，从中央到基层的官员制度进行了一次很大的改动。
在乡村基层推行的是官员监督制。
百户为一里，每里设里正一人。
不足百户的村子，由村长统一管理，县衙派主簿或县丞负责间接监管。
百户以上的村子，则需增设里正一职，与村长平级，相互监督。
扈家屯和禄口村原本各自都不足百户，所以两个村都没有里正。
但两个村合并之后，新围村的总户数超过了一百户。
按制，可以设里正。
村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扈满仓、邹巧娘、乃至卢有田和卢村长媳妇，所有人都沉浸在村长竞选的紧张和胜负之中。
没有人往这上面想。
秦凤仪那日坐在卢村长媳妇的堂屋里，把这事说得很清楚。
两个迁民村合并之后，如果只选一个村长，另一个村的人肯定会不服。
你争我抢，今天争水渠，明天争派工。
后天又争晒谷场，诸如此类。
县衙调停一次两次还能应付，次数多了县太爷也会头疼。
“可如果村里还有一个里正，里正和村长互相监督，里正代表一个村，村长代表另一个村，两边都有人盯着，谁也不能一手遮天。”
当选村长的人不能完全压制另一方，里正也不能为所欲为。
“两边互相牵制，政令反而更好推行。”
县衙对此乐见其成。
卢村长媳妇当时端着茶碗，指尖贴在碗壁上，脑子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里正。
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百户以上的村子可以设里正，这是早就有的章程，可她之前压根没有往自己头上想过。
而且，卢村长能从县衙那边借到船，说明县衙对新围村其实很上心。
也说明卢家背后的关系和门路并不弱。
只要卢村长愿意走动，里正这个位置，县衙那边一定会支持他。
卢村长媳妇那时没有立刻答话。
她端着茶碗坐了很久，茶汤从温变凉她也没有喝。
此时此刻，她站在祠堂的人群里，望着堂屋正中间的方向，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着。
范县丞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满屋子的笑声、说话声、喊叫声盖了过去。
没有人听见。
范县丞的眉头动了动。
两个皂衣衙差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抬手，用腰间的刀鞘在桌案上敲了几下。
咣、咣、咣。
刀鞘是铁包木的，敲在厚实的桌面上声音沉闷而锐利。
桌案上的陶盆跟着颤了一下，盆沿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满屋子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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