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女帝
早膳用到一半时,孙嬷嬷来了。
“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沈云初放下筷子,站起身跟孙嬷嬷走到外间。她刚一踏出门槛,孙嬷嬷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都知道了?程韵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云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她究竟是哪里来的?”
孙嬷嬷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展开来。帕子是旧的,边角洗得发白,但上面绣的那朵石榴花,沈云初一眼就认出了针脚。
那是外祖母的手艺。
她猛地抬头看向孙嬷嬷,孙嬷嬷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神情哀伤。
“这方帕子,是你外祖母临终前交给我的。”孙嬷嬷说,“她说,让我留个念想。”
谁让她不擅长女红,倒是喜欢用针救人呢。
沈云初接过那方帕子,低头抚摸上面那朵石榴花。
针脚细密,丝线已经褪了颜色,但花瓣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她捏着那方帕子,指尖轻轻划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嬷嬷,你究竟是谁?”
孙嬷嬷看着她,抿抿唇。
“我离开的时候,你不比娉婷大多少。这些年,受委屈了吧?”
沈云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帕子。
“那您……”沈云初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孙嬷嬷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入宫后,爹很快就知晓缘由,太后察觉异常后……爹为了保住我,服毒自尽了。”
沈云初心头一沉:“自尽?”
孙嬷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到她手里。
沈云初展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残旧,边缘磨损得很厉害。墨迹有些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外祖父的字,她认得。
“兮兮,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老夫这一生行医数十载,问心无愧,只一件事未能如愿。你母亲之死,其中另有隐情。当年你母亲与父亲赶往疫区,老夫并不在场。有人提前动过手脚,让老夫未能及时赶到。老夫追查多年,线索指向镇北侯府。但老夫没有实证,也不敢妄下定论。那之后,老夫闭门谢客,名义上是告老还乡,实则是怕牵连到你。兮兮,你母亲走得冤枉,老夫一直未曾放下!”
信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云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云初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胀。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孙嬷嬷:“是太后逼着外祖父自尽的对吗?”
而且程韵还提过青玄知情……
孙嬷嬷没有直接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裴庭宴此人,满口谎言。你不要被他蒙蔽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
孙嬷嬷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像是小时候那样。但此时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很快收了回去。
“进去吧。”她说,“娉婷该等急了。”
沈云初点了点头,把那方帕子和那封信仔细收进袖中,然后转过身,朝花厅走去。
娉婷还在等她。
她走进去的时候,娉婷正坐在圈椅上,手里捧着半个掰开的橘子,并没有吃,只是握着。见她进来,娉婷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声音软糯:“娘亲,您回来啦!”
沈云初在娉婷旁边坐下,伸出手,也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娉婷便顺势往她怀里靠了靠。
“这个甜,娘亲快吃!”
孙嬷嬷站在门外,再也忍不住,捂着唇任由眼泪滑落。
沈云初转过头,哽咽:“娘亲,您也回来啦。”
“娘亲?”娉婷歪着头。
“喊外祖母。”
“外祖母!”娉婷冲着孙嬷嬷笑。
……
九年后。
京城还是那座京城,长街还是那条长街,茶楼的幌子换了新的,但做桂花糕的老铺还开着,站在门口蒸笼前的老伙计头上添了层霜色。
城中百姓在茶余饭后提起新帝时,语气里总带着胆颤心惊,又与提起景渊帝时的沉默截然不同了。
新帝是祁娉婷。
年仅十五岁,登基时才刚及笄没多久,却在摄政王与王妃的教导下,短短一年便坐稳了龙椅。朝中老臣提起她,先是摇头叹息,说年纪太小。又说这天下终究还是要落在男人手里。再往后,语气便慢慢变了。
新帝登基没多久,亲手签发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减轻赋税,另一道是收服北疆。
满朝文武看着那两道旨意,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小女帝不是闹着玩的,她做事有章法,该硬的时候从不手软。
偶尔,娉婷也会想起那位奇怪的小舅舅。
好早前,她见景渊帝坐在御座之上,愈发沉默。他不再像年少时那般冷言冷语,只是大部分时候垂着眼帘,像是一个局外人。朝堂上的权力早已不归他掌控,他心知肚明。
不过娉婷不再喊他暴君了。
而且她也不会成为一名暴君。
她还记得,有一日散朝后,景渊帝破天荒地叫住了祁烬。
“皇叔。”他站在殿阶上,袖手而立,“朕想问问你,若是朕心甘情愿退位,皇叔打算如何安置朕?”
祁烬在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淡淡地应了一句:“你想去哪?”
景渊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南。”
祁烬沉吟片刻,颔首道:“好。”
景渊帝闻言,勾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沿着殿阶往回走去,年轻的背影被长长的宫道衬得倍感孤寂。
但也似乎是解脱。
爹爹说,祁临渊交给她处置。
彼时娉婷还没想过圈禁或者直接杀掉他。
后来,景渊帝的退位诏书是孙嬷嬷亲自送来的。
那时深秋,天色灰蒙蒙的,御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孙嬷嬷一身青色暗纹褙子,站在景渊帝面前,把那道诏书搁在他面前的茶案上。景渊帝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孙嬷嬷,语气难免悲凉:“朕小时候吃的糕点是你做的,对不对?”
沉默了许久,他话锋一转道:“她呢,还好吗?”
他想问,崔霁晚愿不愿意跟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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