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凤玄澈的抉择
腊月二十那日京城又落了一场雪,没有前几场那么大,细碎疏朗的雪粒从灰白的天上飘下来,落在屋顶和街面上很快就化了,只在瓦檐的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
朱雀大街两侧的铺子已经在挂过年的红灯笼了,裁缝铺子门口摆出了新做的棉袍样品,杂货铺的柜台边上堆了一摞摞红纸裁好的春联,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炸年糕的香气。
但欢宴楼二楼的账房里,气氛跟街面上的年味完全不搭。
沈既白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今早刚到的边关加急密报,已经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内容,第二遍他看的是落款日期和送达时间——从山海关到京城,这条路沈记的信鸽飞过无数次,正常速度是四天,但这份密报只用了三天不到。
这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空间中,没有耽搁,直接起身出了欢宴楼。
马车从朱雀大街转入宫门方向的时候,雪还在下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车帘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沈既白坐在车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没有打开的扇子。
他脑子里的东西转得很快——边关那边的局势他没有亲眼看到,但这份密报上的字句他记得清清楚楚。
西戎部落因为突降暴雪冻死了不少人,还有大量牲畜,正处在饿疯了的边缘,一旦跟大靖联合起来,山海关外那条防线将要承受的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云铮手里的人手本来就在被两线牵扯,正面守城加上背后安抚流民已经是强撑着的平衡了。
如果再添一路西戎骑兵从侧翼扫过来,那道平衡随时会断。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沈既白下车后,递上腰牌,自有内侍领着他进宫,沿着宫道快步往凤仪宫方向走。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厚棉袍,没有戴冠也没有拿扇子,走在宫道上的时候,两侧的内侍宫女都认得他是常来宫里的沈老板,没有人拦他。
凤仪宫正殿里,云栖梧正坐在炕榻上,翻看着一本新送来的年底宫宴菜单。
凤承乾在旁边啃一块蒸得软烂的年糕,嘴角沾了一圈米黄色的糊糊,吃得心满意足。
翠岚站在门口,远远看到沈既白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地进来,通报了一声便自觉地退了出去,顺带把凤承乾也一道领走了。
沈既白进了正殿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那份密报从空间中取出来,铺平放到云栖梧面前的炕桌上:“边关急报,有点麻烦了。”
“老沈,你这是——”
云栖梧第一次在沈既白脸上看到如此慎重严肃的表情,有点惊讶地放下菜单扫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目光在“西戎部落”“突降暴雪”“牲畜冻毙十之七八”“已与大靖联络”这几行字上逐次停驻。
她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沈既白:“西戎有多少骑兵?”
“保守估计,能动用的三到五万。”沈既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们的骑兵比大靖的步兵难缠,骑术好、熟悉地形、不怕冷。如果西戎真的跟大靖联手从侧翼切入,山海关两侧的防线同时承压,云铮那边就算加上裴寒亭的两万人,也很难在两条线上同时兼顾。”
云栖梧没有立刻接话,她把那份密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之后靠着炕沿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推算什么东西。
“这个消息,”她开口了,“皇帝那边收到了吗?”
“按照正常流程,边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应该会在后天送到他手上。”沈既白看着她,“你是想在他知道之前先做什么?”
“不做什么。”云栖梧摇了摇头,“先看看他怎么应对。”
午后雪停了,天色比上午亮了一些。
沈既白离开之后云栖梧把那份密报的抄本收进了暗格里,重新拿起那本菜单翻了两页,但看了半盏茶也没翻过去下一页。
她索性把菜单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梅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边关的局势她心里有数,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件事到了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左相党刚刚被清算完,朝堂上那些新顶上来的官员有的连位置都还没坐热,正是最没底气也最容易慌的时候。
西戎部落和大靖朝联军同时压境的消息一传开,她几乎能想象出宣政殿里会是什么光景——主和派会觉得大乾打不赢,主战派会觉得不打就完了,两拨人各执一词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这种时候,就看凤玄澈这个皇帝怎么选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炕沿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纷纷扬扬的雪粒落在廊下的灯笼顶盖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风卷落下来散在青砖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三天早朝的时候,宣政殿的气氛果然如云栖梧所料的那样,从一开始就绷紧了。
凤玄澈坐在龙椅上,面前御案上摊着边关刚刚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军报,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看的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上面用朱笔圈出了“西戎骑兵已与大靖联合,预计近期将自侧翼发动攻势”一行字,旁边还附了一张简图,用箭头标出了西戎可能的进攻方向。
他沉着脸看完了,合上军报,抬头扫了一眼下面的文武百官。
吏部新上任的侍郎林青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还算稳,但措辞里已经带了明显的倾向:“陛下,西戎骑兵凶猛,大靖军又在正面持续施压,若两线同时开战,边关粮草和兵力恐怕难以支撑。臣以为,当先与西戎议和,稳住一路再集中兵力应对另一路,以免腹背受敌。”
他话音未落,兵部侍郎周重山已经接上了话:“议和?跟西戎那帮蛮子议和用什么议?用粮食还是用银两?西戎的牲畜冻死了大半,他们要的不是和约是物资。咱们拿什么喂饱几万饿疯了的骑兵?等他们把粮草吃完了再回头打咱们?”
“那周大人的意思是什么?两边同时硬扛?”林青转过头来看着他,“咱们的军备和粮草储备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周重山的声音高了几分,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决绝,“西戎人雪灾、大靖集结,这是他们选好的时机。我朝这时候服软,只会让他们觉得大乾好欺负,以后每年冬天都要来抢一回。你议和能议几回?议到国库空了为止吗?”
“话不是这么说......”
朝堂上你来我往地吵了小半个时辰,主和派和主战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凤玄澈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里听着两边的人轮流发言,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目光在每一个说话的人脸上停一瞬又移开。
一直到散朝的时候,也没有个结论。
凤玄澈走回太极殿,步伐却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王德顺大齐都不敢吭一声,沉默地跟在一边。
回到太极殿之后凤玄澈没有批折子,而是走到墙上那幅堪舆图前面站定,目光沿着边关那道绵长的防线从山海关往两侧扫过去,在标记着“西戎”的那一段空白地带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没有标驻军,没有标要塞,只有一条细线画出来的界标和几个地名。
前世,并没有发生这件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事情也不一样了!
凤玄澈在堪舆图前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日光从偏东移到了正中,才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
他提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纸页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重新写。
来来回回写了三四遍,最后落笔停在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上——“亲征”。
他搁下笔,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当天傍晚,凤玄澈没有让人提前通传,只带了王德顺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凤仪宫方向走。
雪后的傍晚天色暗得早,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光晕映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地叠在一起。
凤仪宫的灯也亮着,云栖梧正在炕榻上教凤承乾认新字卡。
小家伙今天学得格外认真,每认对一张都要把卡片举起来在头顶晃一晃,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
凤玄澈进来的时候云栖梧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进门的步伐跟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慢了一些,落地更沉一些,像是走完一段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到了门口。
“乾儿去跟奶娘玩一会儿。”凤玄澈在炕榻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声音比平日里放轻了几分。
“父皇......”凤承乾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母后,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刚学了一半就不学了,但还是乖乖跟着奶娘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之后正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凤玄澈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端起茶盏寒暄几句,而是直接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朕决定御驾亲征。”
他知道,皇后肯定已经知道了边关的事。
云栖梧手里那杯茶停在半空中。
她抬眼看着凤玄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试探也不像是在征求意见,那是一种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在告知她的语气。
她把茶盏放下,靠着炕沿,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问了一句:“你走了,朝堂谁管?”
这一次,云栖梧没有再用尊称。
凤玄澈的目光和她对视着,片刻后他开口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纸上:“所以朕需要你,帮朕守住这后方。”
殿内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些,把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两个人隔着炕桌坐着,一个目光沉静一个目光复杂。
(https://www.lewenn.com/lw62648/4060147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