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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抄家灭族,打入冷宫


消息传开的时候,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比第一场大了许多,纷纷扬扬地覆在街巷、屋顶和宫墙的瓦檐上,把整座城池裹进了一片冷白色的肃穆里。
刑场设在城西菜市口,行刑那日聚了不少看客,但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叫好。
沈家一门连同党羽共计一百九十七口人,在午时三刻依次被押上了刑台。
沈渊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污秽不堪的白色囚服,稻草般的头发胡乱散着。
他的背更佝偻了,但步伐依然稳当,像是一个走了几十年路的老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的台阶。
行刑官念了判决文书,刽子手的刀落下的时候,雪刚好大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被风吹着卷过刑台,把青石板上的血迹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场大乾朝数十年罕见的大案,在午后的风雪里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日停了段子,只是坐在堂里安静地喝茶。
欢宴楼门口挂着的灯笼照常点着,但跑堂的伙计们进出的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朱雀大街沿街的铺面大多早早地放下了门板,把外面的风雪和风雪里传来的那些消息一并挡在了门外。
左相一党在朝堂上的残余势力,也在随后的几日里被逐步清理干净。
凤玄澈让吏部重新核定了近三年所有经由左相举荐或升迁的官员名单,按卷入的深浅程度分了三批处理。
第一批是直接参与通敌和谋逆的,一律收监待审。
第二批是知情不报或从中牟利的,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第三批是关系较远、只是因攀附而沾了些光但并未参与实质罪行的,降职或调离原岗。
名单送到凤仪宫的时候,云栖梧正在炕上看凤承乾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小家伙快满两岁了,手指比周岁时灵活了不少,能稳稳地把六块木头叠在一起不倒。
每次搭成之后他都要仰头看母后一眼,等她说一句“乾儿真厉害”,才肯心满意足地继续下一轮。
翠岚把那份整理好的名单放在炕桌角上退到一旁,云栖梧一边伸手扶了一下凤承乾快要歪倒的积木塔顶,一边侧头扫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她认得大半,有些是原主记忆里曾经在朝堂上对云家落井下石的,有些是连原主都没听说过,但翠岚这大半年的记录里曾经频繁出现过的。
她看着那些名字被一个个圈出来,又被打上“收监”“革职”“调任”的标记,就像是看一条她记了很久的线终于走到了终点。
原主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碎片——满门抄斩、废后冷宫、太子被废......
这些,曾经是她穿越之初最深的阴影。
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布局、防备、拉拢、等待,步步为营,终于在左相的刀落下来之前,先一步把它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她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凤仪宫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覆了一层茸茸的白。
她望着那片雪光出了片刻神,然后放下茶盏,转头对翠岚说了一句:“沈清漪那边,圣旨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翠岚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若水堂的冬天比别处更冷。
沈清漪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已经一点热气也没有的粥,显然是送来有一阵子了。
她没有动那碗粥,也没有披那件放在椅背上的旧棉袄,就那么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裳坐着,目光落在窗纸上覆着的那层冰花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转头。
锦瑟和绮罗早几天就被带走了,偌大的若水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些脚步声走近又停下,一名内侍站在了她身后,宣了一道旨意。
“……贬为庶人,即日起迁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她听完那道旨意,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终于等来了那句最后的话。
她没有跪谢也没有哭喊,只是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转身跟着两个嬷嬷往外走。
走出若水堂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那座破败的小院在风雪里,屋檐上的冰溜子挂了一排,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墙角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已经被雪压弯了枝,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还要挣扎的念头。
冷宫在皇宫最北边,比若水堂还要偏,破败的院墙比若水堂高了一截,把天光都挡去了大半。
沈清漪踏进那道门槛之后,身后的门便合上了。
同一时间,在淑妃的永安宫里暖阁中,五岁的凤承翊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淑妃林婉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轻声念着上面的字句。
凤承翊听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母妃,我以后还能去看母后吗?”
他说的“母后”是云栖梧,前几日林婉仪刚带他去过凤仪宫。
淑妃这段时间教他改口称皇后为“母后”,称自己为“母妃”,小家伙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学得很快。
淑妃放下书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当然能,皇后娘娘待你很好,只要你乖乖的,想什么时候去看她都行。”
凤承翊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捏碟子里的桂花糕了。
凤玄澈让大皇子过继给淑妃的旨意,是跟给沈清漪的诏书同一天下的。
两件事在同一日里完成,中间没有留下任何空档让人去猜测、议论、揣度。
有朝臣私下里议论,说陛下这是彻底断了大皇子和沈氏一族的关联,也有人觉得这是保全大皇子最好的方式。
毕竟沈家满门抄斩,若大皇子还顶着沈氏这样的母族,日后在宫里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
凤玄澈没有对任何议论做出回应,旨意上写着“大皇子凤承翊即日起由淑妃林氏抚养”。
这一道简短的圣旨,把凤承翊未来所有的路都护住了。
云栖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凤仪宫的炕上教凤承乾认字卡。
她听完翠岚的转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下一张字卡放在儿子面前:“乾儿,这个是‘兄’。”
凤承乾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卡片,嘴里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兄……兄……”
云栖梧看着他认真学舌的小脸,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糕点渣擦掉了。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宫里长大的人,有些羁绊是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的,谁也选不了。
但至少凤承翊那个孩子,从此以后不用再夹在那些他不懂的恩怨里了。
“以后你跟你大哥见面的时候,”她低声对凤承乾说,“要记得叫哥哥。”
“乾儿知道了。”
凤承乾仰着脸冲她笑,又低头去研究那张“兄”字卡片了。
雪还在下,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娘俩的轮廓映得柔柔和和的。
凤仪宫廊下的灯笼在风雪里亮起来,光晕染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
傍晚,队伍抵达了蓟州城外的临时扎营点。
裴寒亭遣了一小队斥候,快马赶往山海关方向联络云铮父子,自己则下了马,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蓟州以北的地势已经开始起伏了,远处能隐约看到山海关方向那道绵长的山脉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裴寒亭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帐,南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蓟州方向疾驰而来,到了营地门口翻身下马,跑近了才看清是云寄尘派来的信使。
信使把一封封了漆的短简递到裴寒亭手中,简短地转达了云寄尘的原话:“裴侯爷一路辛苦,山海关这边已经备好了营地。”
裴寒亭拆开短简看了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确实是云寄尘的亲笔。
他收好短简对信使说了一句:“替我谢过云将军,明晚之前必到山海关前,到时候再当面详谈。”
信使应声上马折返,马蹄声沿着来路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裴寒亭站在营地门口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大帐。
帐外的篝火燃了起来,照着他那身铁甲的侧影在帐篷的帆布上投下一道暗沉沉的轮廓,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火苗吹得偏向一边,火星子从篝火堆里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赵永掀帘探进半个身子问了一句:“侯爷,明早几时拔营?”
“卯时。”裴寒亭正在灯下翻那卷地图,闻言头也没抬,“天亮就走,争取入夜前赶到山海关。”
赵永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出去了。
帐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吹得帐篷的帆布微微鼓动着,里头那盏油灯的焰心被风带得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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