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凤玄澈收网

十月二十那日，太极殿从早到晚都安静得出奇。
凤玄澈一整天没有出殿门，连午膳都是让王德顺端进去的。
御案上那几张写满名字的纸已经重新抄过了一遍，墨迹干透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只匣子里。
案角还有另一份薄薄的卷宗，是用蜡封好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影"字小印，没有拆开过。
他坐在案前把那份卷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里面每一份名单的编号都对上了，才重新封好放回原处。
窗外的日光从偏东移到正中又偏西，影子在殿内地砖上缓慢地爬过一道弧线，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酉时刚过，王德顺轻轻推门进来递了一盏热茶："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另外——"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京郊大营那边的人已经动身了，入夜后能到城西北角集结。"
凤玄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各处的交接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宫门东南角那条巷子周围的几处出口都有人守着，一旦那边开始动作即刻合围。其余几处地点也都有对应的人手，不会漏掉。"
凤玄澈点了点头，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西边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线暗橘色的余晖，宫墙的轮廓在薄暮里逐渐模糊。
他把窗重新合上，转身从案角拿起了那只装着名单的匣子。
"这个，"他把匣子递给王德顺，"入夜之后送到凤仪宫去，交到皇后手里。不必多说什么，她看了就知道。"
王德顺双手接过匣子，只低头应了一声"是"便退出去安排了。
太极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缕暮光也从窗棂的缝隙里消失了。
凤玄澈在书案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影卫卷宗锁进了抽屉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外袍披上，走出了殿门。
入夜后的京城跟往常任何一个秋天的夜晚没有太大区别。
朱雀大街的灯笼照旧亮着，欢宴楼里的琵琶声穿过门帘传出来，混着街面晚风里飘散的饭菜香气和行人零星的谈笑声，一切都像平时一样安稳。
商盟联防的护院照例在各自的街段上走着，手里攥着短棍，步伐不紧不慢的，经过茶摊的时候偶尔跟摊主点一下头。
但有些东西正在这份寻常的暮色底下悄然地换着位置。
城西北角，五千京郊大营的精锐已经在入夜之后分了三批无声无息地进入预定位置。
他们没有打火把，穿的是深色常服，马蹄和鞋底都被厚布缠过，在青石板路上走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兵部尚书周重山亲自站在西城门的哨楼里，隔着一道半开的窗缝看着下面的人手有序地散入各条街巷，手里攥着的那枚调兵令牌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了。
宫门东南角那条巷子里，入夜之后忽然亮起了两盏灯。
那两盏灯挂在一间半年前就空置的宅子门口——里面当然没有住人，但门口亮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巷子两头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个人影，不多，拢共也就十二三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褂，像是晚上收工回家的杂役。
但他们的脚步在巷口顿了一下，像是等在什么约定的时间节点上。
他们等的时间不长。
约莫两刻钟之后，城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火光从城墙附近升起来，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那是一家米铺的后院，火焰从堆放陈年杂物的棚子里窜出来，在半空中卷成一个翻滚的火球。
这一声响像是一根被拨响的弦，东南角巷子里那十几个人影立刻动了，快步朝着宫墙的方向移动。
但他们刚走出巷口不到百步，迎面便遇上了一排沉默的人影。
那些人穿着禁卫的甲胄，没有点灯笼也没有喊话，只是堵在了巷口延伸出来的那条通道上，手里的兵刃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领头的人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语气平平的："奉皇上旨意，此地暂时封禁，众人止步。"
巷子里那十几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跑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愣了一阵之后陆续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有几件铁器和几根火把从衣摆下面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禁卫的人没有动手，只是把他们围在中间等着后面的人来清点带走。
类似的场景在同一片夜色里的另外几个地点同时上演着。
城东那间着火米铺旁边的巷子里，几个准备趁乱往皇宫方向走的人被拦在了半路。
兵部后巷几道侧门被提前从里面锁死了，几个翻墙未果的人被等在那里的禁卫当场拿住。
户部仓库西墙外那几个人甚至连墙都还没翻过去，就听到了墙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整场收网没有持续太久，从第一处行动开始到最后一处人落网，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凤玄澈始终没有出太极殿，站在那扇半开的窗前望着远处宫墙上方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天际——那是城东米铺的火光在夜空中映出的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那边火势控制住了？"
王德顺在身后低声回答："回陛下，米铺后院那间棚子烧了大半，但火没有蔓延到前面铺面和旁边的民居，禁卫救火的人已经到了，很快就能扑灭。"
凤玄澈点了点头，把那扇窗彻底合上了。
殿内的烛火安静地燃着，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把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拿起笔来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了一道旨意——"即日起查封左相府，涉案人员一律收押待审。左相沈渊暂拘，待三司会审后再行定夺。"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盖了御印，折好递给了王德顺。
夜色更深了。
城东米铺的火光在禁卫的扑救下逐渐暗下去，到最后只剩一点零星的火星在废墟里明灭了几下也熄了。
朱雀大街上的护院们还在沿着街段慢慢地走着，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当。
欢宴楼二楼雅间窗边有人把一直半开的窗子彻底合上了，琵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歇了，整条街都在逐渐沉入深秋午夜的安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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