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凤玄澈的等待
十月十八那天夜里下了入秋以来的头一场大雨。
雨势不大但绵密,从傍晚开始落,淅淅沥沥地打在太极殿的瓦檐上,顺着滴水檐淌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长的水痕,反射着廊下灯笼的碎光。
凤玄澈没有批折子,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雨声,烛火下的影一已经来了有一阵了。
影一的声音压得很低,把左相府这几日的动向一条一条地报了上来。
从十月十五开始,左相府陆续送出三批人手,分批潜入京城各处提前踩点——城东两家米铺,朱雀大街中段一间空置的铺面,宫门东南角巷子里一户半年前搬走的人家。
这些人落脚之后没有再移动,像是在某个约定好的时间到来之前蛰伏着。
凤玄澈把影一报上来的内容听完,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问了一句:"确认日子了?"
"确认了。"影一从怀中取出一份抄本双手呈上,"昨夜左相府的书房灯亮到后半夜,今早有人从城东药铺取走了一份东西。我们的人在药铺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他指了一下抄本上的一行字,"上面写了'十月二十,入夜后动手'。"
凤玄澈接过抄本看了一遍那行字,又合上放回案角。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细密地落着,把殿内本就很轻的呼吸声衬得更加安静。
"那边的人手,够不够在他动手的时候当场按住?"
"足够了。"影一的声音平稳笃定,"左相府派出去的人每一批都有人跟着。他们的落脚点、行动路线、接头方式都已摸清。只要十月二十那夜他们一动,影卫就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把所有人控制住。"
凤玄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
影一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了殿内的阴影里,只剩一盏烛火在雨夜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凤玄澈把那份抄本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线窗缝。
雨夜的风裹着湿凉的气息从缝隙里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他没有立刻关窗,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宫墙檐角在夜色里泛着隐约的微光。
他等的时机终于要到了——十月二十,入夜之后。
左相会动手,而他会让所有的人手都好好地等着他。
凤玄澈关上窗转身走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奏折上批了几行字。
窗外的雨势渐渐收住了,檐下的滴水声从密变疏,最后只剩偶尔一两滴落在石面上的脆响,在渐深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雨彻底停了。
午后,日光薄薄地铺在凤仪宫的院子里,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槐树的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被午后的光照出一点剔透的亮光。
云栖梧抱着凤承乾在廊下晒太阳,翠岚端着一碟新切的秋梨从小厨房那边走过来,顺便把今早北边小屋整理出来的几份消息带给了她。
云栖梧接过那些纸条一边看一边喂凤承乾吃梨丁,看到其中一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上面写着宫门东南角巷子昨夜有生人出入,且那户巷子半年前就空了,今日却有炊烟。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又喂了儿子一块梨,面上没什么异色。
翠岚在旁边看着娘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那条巷子要加人盯着吗?"
“不用加人。”云栖梧摇了摇头:"该盯的地方早就有人在看了,咱们的人加进去反而会让人发现。把那条消息归档就好,日期记清楚。"
翠岚应了,端着空碟子退回了小厨房。
云栖梧把凤承乾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肩头晒后背,小家伙晒得暖洋洋的,眯着眼睛开始打哈欠。
她的目光从院墙上方掠过望向远处的宫墙轮廓,在十月十九这个晴好的午后空气里,心里那一根已经绷了几天的弦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左相定了日子,皇帝知道了日子,所有该就位的人都在等那一个时刻。
二十那日午后边关又传来一份战报——前几日大靖朝又派了一股骑兵过界试探,结果被山海关守军用改良弩箭打了回去,这次还缴获了几匹马和十几名俘虏。
云栖梧让翠岚把抄本收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今日的黄昏来得比前几日早了半刻,西边的天际线烧了一片暗红,云层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灰。
凤仪宫廊下的灯笼提前亮了,映着院子里那棵半黄半绿的槐树,把满地落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入夜之后凤仪宫的灯火像往常一样燃了起来。
凤承乾吃完晚膳被奶娘抱去洗了澡换了寝衣,裹在一件薄棉睡袍里窝在小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指就睡着了。
虽然奶娘说幼儿每日睡觉的时间都很长,但是云栖梧总觉得这小子睡得也太多了一些。
但是,看他白日里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连凤仪宫院子里有几窝蚂蚁都数清楚了,就觉得自己可能多想了。
翠岚把偏殿的蜡烛罩上琉璃罩子,调暗了退出来,看到云栖梧正坐在正殿的炕上看一本账册,便轻声问了一句:"娘娘要不要备些夜宵?"
"不用,本宫不饿。"
翠岚应了正要退下,院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还没转身去看,王德顺的声音已经隔着门帘传了进来:"皇上驾到——"
云栖梧抬起头的时候凤玄澈已经掀帘进来了,穿了一件玄色的团龙常服,头发也只束了一半,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歇下了又临时出的门。
进门之后他在门口的脚踏上站了一瞬,目光扫过正殿里亮堂堂的灯火和炕桌上摊开的账册,开口说了一句:"朕睡不着,出来走走就走到这儿了。"
云栖梧放下账册看着他在对面坐下来:"皇上散步散得挺远的。"
凤玄澈没有接她这句话,挥退翠岚,沉默了两息之后,用比方才轻了几分的声音说了一句:"今夜宫外有些动静,朕不放心你们母子。"
云栖梧靠着炕桌,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嘴上说"不放心",眼底比平时多了一点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
云栖梧没有追问那句"动静"具体指的是什么,因为翠岚傍晚的时候已经把宫门东南角的巷子里人多了几倍的消息递到了她手里,她心里有数。
"所以皇上打算怎么办?"她问,语气平平。
凤玄澈抬起头看着云栖梧,烛火把他俊美的面容照得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朕想在凤仪宫待一晚,那边那张软榻就行,朕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措辞,"担心你们。"
云栖梧的目光从凤玄澈脸上移到他所说的那张软榻上——那是一张她平时用来小憩的小榻,靠近窗边,铺着薄褥,确实能躺一个人。
她又把目光移回凤玄澈脸上,两人隔着一盏灯对视了两息,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行。"
凤玄澈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了:"为什么?"
"你在影响我练功。"云栖梧伸手把炕桌上的账册合拢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正殿靠北的那片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颈。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每天晚上都会做这套动作。
凤玄澈坐在原地,看着她在殿中的身形,然后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她说的"练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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