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若水堂的终极算计
随着凤玄澈的清算,左相沈渊虽然明面上没有被怎样,但是却也不得不暂时夹着尾巴做人。
朝堂上的风向标,也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后宫,今年若水堂的冬天比后宫任何一处都难熬。
墙薄窗旧,西北风顺着窗缝往里灌,刮得屋里的旧帘子哗啦啦响。
炭火倒是有,但内务府送来的都是最次等的碎炭,烧起来烟大热气小,熏得人睁不开眼,暖意却渗不进骨头缝。
沈清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经凉掉的茶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几个月她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尖锐了,眼底常常带着一圈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锦瑟从外面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娘娘,喝口汤暖暖身子吧。奴婢向御膳房多讨了两片姜,驱寒的。"
曾几何时,她还是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现如今,连两片姜都得舍下面子去御膳房讨要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那碗清汤寡水的姜汤,没有端起来。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翊儿那边,怎么样了?"
锦瑟愣了一下。
沈清漪口中的“翊儿”是大皇子凤承翊,今年刚满三岁,沈清漪被禁足之后就被送到了淑妃林婉仪那里代为照看。
沈清漪这几个月几乎从不提他,像是刻意把这个儿子从自己的思绪里剔了出去。
"回娘娘,"锦瑟小心翼翼地答道,"大殿下在淑妃娘娘那儿挺好的,淑妃娘娘待他很和善,日日陪他玩耍用膳。听说大殿下最近学会了背诗,还会认好几个字了。"
沈清漪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什么表情也没有做出来。
"三岁了。"她低声说道,不知是说给锦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该懂事了。"
锦瑟听到这话,不知怎的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漪已经放下了那杯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的方向,嗓音沉静得不像她往日里的歇斯底里。
"锦瑟,你安排一下,想办法让翊儿在御花园'偶遇'皇上。"
锦瑟的心猛地揪紧了:"娘娘,您是想……?"
"本宫不能一直困在这里。"沈清漪转过身来,眼神里已经没有多少往日骄纵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烬般的冷静,"沈家在朝堂上失势了,本宫又困在若水堂出不去,如果再不想办法,等皇后站稳了脚跟,本宫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翊儿是本宫唯一的筹码,只要皇上还念着父子之情,本宫就有机会。"
锦瑟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大殿下才三岁,什么都不懂;想说他被送到淑妃那里之后好不容易才适应新环境,刚学会了笑,学会了背诗;想说娘娘您这样利用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太狠心了......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句:"奴婢……去安排。"
沈清漪重新坐回椅子上,捧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指尖微微用力。
窗外又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她已经有了一丝霜色的发丝散落了几缕,她也没有去理。
"翊儿,"她低声自语,"你帮母后这一回,母后日后定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
几日后,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御花园西角。
冬天的御花园萧索了许多,树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伸展着。几株早梅倒是在寒风中冒出了零星的花苞,点缀在灰褐色的枝干上,算是这冬日园中为数不多的一点颜色。
凤玄澈今日难得批完了折子,出来散步透气。
王德顺拎着拂尘跟在后面,心知陛下近来心情不错,虽然左相那边的案子还在慢慢推进,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
主仆二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转过一处假山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哭声。
凤玄澈脚步一顿。
那哭声稚嫩而委屈,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哭。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老梅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穿着一身青色小棉袍,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德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身影,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陛下,那是大殿下。"
凤玄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殿下凤承翊,他三岁的长子,沈清漪的儿子。
自从沈清漪被禁足之后,他就把大皇子送到了淑妃宫里照管,平日里有空会让人去问问他的近况,但亲自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倒不是他不喜欢这个儿子,只是每次看到凤承翊,他总会想起沈清漪那些年做过的种种,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此刻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梅树下,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脸,身边也没有个宫女跟着,看着着实可怜。
凤玄澈沉默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翊儿?"他在小家伙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淑妃娘娘呢?"
凤承翊抬起头来,小脸上挂着两行泪,鼻尖冻得红红的,看到是父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扑上来一把抱住凤玄澈的脖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父皇……父皇……我要母妃……"
凤玄澈被小家伙抱得一愣。
他平日里抱得最多的是凤承乾那个小肉团子,凤承翊长到三岁,他亲自抱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刻被儿子哭得满脸是泪地扑进怀里,他心里某个地方确实被触动了一下。
他拍了拍凤承翊的背,尽量放轻声音:"好了好了,不哭了。淑妃娘娘呢?她怎么让你一个人跑到御花园来?"
"我……我自己跑出来的……"凤承翊抽抽噎噎地道,"我想母妃……他们不让我看母妃……"
凤玄澈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王德顺一眼。
王德顺会意,连忙转身去找淑妃宫里的人。
凤玄澈把凤承翊抱起来,让小家伙趴在自己肩头。
三岁的孩子已经有些分量了,但凤玄澈抱得还算稳当。
凤承翊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小声地抽泣着。
"翊儿,"凤玄澈拍了拍他的背,"你想见你母妃?"
凤承翊用力点了点头,湿漉漉的小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凤玄澈不语,沈清漪做了那么多错事,但凤承翊毕竟只是个三岁的孩子,稚子无辜。
父子之间的天然亲情,让凤玄澈此刻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朕过几日让人带你去看看她。"他说道,"但你要答应父皇,以后不能一个人乱跑,御花园大,迷路了怎么办?"
凤承翊趴在他肩头,用力点了两下头,哭腔终于止住了一些。
王德顺带着淑妃宫里的人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自家陛下抱着大殿下站在老梅树下,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洒下来,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王德顺心里叹了口气,大殿下毕竟也是陛下的亲骨肉,哪能真的不心疼呢?
淑妃宫里跟来的宫女连声求饶,说是大殿下趁她们不注意自己跑出来的,她们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凤玄澈没有责罚她们,把凤承翊交给她们带回去,又嘱咐了一句"多给他添件衣裳,天冷"。
目送着凤承翊被宫女领走,凤玄澈站在梅树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王德顺跟在后面,发现陛下的脚步比方才慢了不少。
他大概能猜到陛下在想什么。
若水堂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
锦瑟使了银钱,从御花园的洒扫内侍那里打听到了"皇上抱了大殿下好一会儿,还说过几日带他去看娘娘"的消息,一路小跑回到若水堂禀报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屋里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试戴一支旧簪子。
听到锦瑟的话,她手里的簪子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慢慢地插进了发间。
"好。"她对着铜镜里那个憔悴了许多的身影,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锦瑟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娘娘对着铜镜一遍又一遍地调整那支旧簪子的角度,明明已经戴得端正了,却还是反复拨弄着。
她看到娘娘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但很快又攥紧了拳头压了下去。
"娘娘,"锦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大殿下他还小,您……您别太逼着他……"
沈清漪的手停住了。
她偏过头看了锦瑟一眼,那眼神里混着疲惫和不耐烦,但最终她只是摆了摆手,淡淡说了一句:"本宫心里有数,你出去吧。"
锦瑟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对着那面铜镜,望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面上映出的自己憔悴不堪的脸,指尖冰凉。
翊儿,你帮母后这一回。
母后只要出了这若水堂,就什么都好办了。
到时候母后带你回永乐宫,给你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点心!
她闭上眼,把那支旧簪子从发间抽出来,捏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凤仪宫里,翠岚正把御花园那一幕细细说给云栖梧听。
云栖梧一边给凤承乾喂米糊,一边听完,手里的勺子没有停顿过。
"所以沈妃是打算拿大殿下做筹码了?"云栖梧把最后一勺米糊喂进儿子嘴里,擦了擦他的小下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动。
"应该是。"翠岚的声音有些生气,"娘娘,她这是拿自己的儿子当棋子!大殿下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就被她推到御花园里去偶遇皇上了。"
云栖梧低头看了看怀里吃米糊吃得满脸都是的凤承乾,小家伙正咧着嘴冲她笑,两颗冒出来不久的小米牙上还沾着米糊糊。
"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淡淡道,"大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帮什么忙。沈清漪的算盘倒是不错,拿父子亲情来破局,皇上就算是铁石心肠也难免会心软。"
翠岚急了:"那怎么办?皇上要是真的答应让她见大殿下,或者松口让她解除禁足——"
"不会那么快。"云栖梧把凤承乾抱起来拍了拍背,"皇上就算心疼儿子,也不会因为一个三岁孩子的眼泪就撤了对沈妃的处罚,顶多是松口让大殿下每月去若水堂见两回,这不影响大局。"
翠岚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云栖梧话锋一转,"沈妃既然能想到利用大殿下,说明她已经走投无路了。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招都能使出来。咱们得防着她还有什么后手。"
翠岚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云栖梧抱着凤承乾走到窗前,望着天边的云层。
远处的宫墙层层叠叠,若水堂的方向被好几道院墙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沈清漪正在那座四面透风的小院子里,拿着自己的儿子做最后一搏。
"乾儿,"她低声对怀里的小家伙说,"你那个大哥也是个可怜人,摊上那样的亲娘,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凤承乾听不懂,只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她垂下来的衣带,抓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心满意足的小呼噜声。
云栖梧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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