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小暑
小暑那天，王秀兰的腿又疼了。不是疼得厉害，是隐隐的、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她没跟林烬说，自己贴了块膏药，撑着灶台做饭。林烬在客厅闻见膏药的味道，走进厨房。
“妈，腿又疼了？”
“没事。老毛病。”
“我看看。”
王秀兰把裤腿撩起来。膝盖肿了，比右边粗了一圈，皮肤发亮，像里面灌了水。林烬蹲下来，看着那个膝盖。他不会治病，在那个世界里也不会。但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去医院。”
“不去。去了也是开刀。”
“开刀就开刀。”
王秀兰看着他。“开刀了谁给你做饭？”
林烬没说话。他站起来，把灶火关了，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妈，听我的。去医院。”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行。听你的。”
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医院。骨科门诊人很多，排了两个小时才轮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她看了看王秀兰的膝盖，又看了看片子。
“半月板损伤，关节积液。需要手术。”
“严重吗？”林烬问。
“不严重。小手术。但不能再拖了。拖久了，软骨磨没了，就麻烦了。”
王秀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林烬看着她。
“妈，做。”
王秀兰点点头。“做。”
手术定在三天后。王秀兰住进了病房，同屋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膝盖的问题。两个人聊了几句，很快就熟了。
“你儿子？”老太太问。
王秀兰点头。“嗯。”
“真孝顺。我家那个，让他来一趟都不来。”
王秀兰笑了。林烬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很亮，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士，有扶着拐杖的病人，有拎着饭盒的家属。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都是普通人，都有病痛，都在熬。他想起那道裂缝，想起那些灰蒙蒙的雾。那些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在这里看不见。但这里也有伤口，也有疼痛，也需要时间愈合。
手机响了。沈墨的消息：“听说阿姨住院了？我明天过来。”
“不用。小手术。”
“我明天过来。”
林烬没再回。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病房。王秀兰正和老太太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看见他进来，笑了。“小烬，你回去吧。我没事。”
“我陪你。”
“不用。你在这儿我睡不着。”
林烬看着她。她是故意的。不想让他待在医院里，不想让他看着自己生病的样子。他点点头。“明天再来。”
“行。给我带件换洗的衣裳。”
“好。”
他走出病房，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很好，晒得地面发白。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笑着出来，有人哭着进去。有人拎着水果，有人捧着鲜花。这个世界，和每天一样。
他转身，往家走。
沈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她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束花，站在病房门口。王秀兰看见她，愣了一下。“小墨？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来看你。”
她把花插在床头柜上的瓶子里，把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拉着王秀兰的手。“腿还疼吗？”
“不疼了。做了手术就好了。”
“阿姨，做完手术我照顾你。”
王秀兰摇头。“不用。有小烬呢。”
“他一个男的，不会照顾人。”
王秀兰笑了。林烬站在门口，听着她们说话，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窗外是另一栋楼，灰白色的，有很多窗户。窗户后面，有人在输液，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发呆。他想起北边的山谷，想起那道裂缝。那些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在想它们。不是担心，是想。像想一个老朋友。不知道它怎么样了，不知道它好了没有，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疼。
手机响了。陆远的消息：“方远说数据正常。一切正常。”
林烬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手术那天，林烬和沈墨都在。王秀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没事。小手术。”
门关上了。林烬和沈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很长，灯很亮，安安静静的。
“林烬。”沈墨叫他。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林烬没说话。沈墨看着他。“我也紧张。”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门。门关着，上面的灯亮着：手术中。
“沈墨。”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有病？”
沈墨想了想。“因为会老。”
“为什么会老？”
沈墨看着他。“因为活着。”
林烬没说话。沈墨也沉默了。两个人坐了很久。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王秀兰被推出来，麻药还没退，闭着眼睛。林烬走过去，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很安静。他握住她的手。凉的。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王秀兰没应。护士把她推进病房。林烬和沈墨跟在后面。病房里，老太太不在，床空着。护士把王秀兰安顿好，交代了几句，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墨站在床边，看着王秀兰。“她瘦了。”
林烬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握着王秀兰的手。等着她醒。
王秀兰醒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睁开眼睛，看见林烬，笑了。“做完了？”
“做完了。”
“疼吗？”
“不疼。”
“骗人。”
林烬没说话。王秀兰看着他。“小烬，妈没事。你别担心。”
“嗯。”
“回去吧。让小墨也回去。她累了一天了。”
沈墨从椅子上站起来。“阿姨，我不累。”
“回去吧。明天再来。”
沈墨看了林烬一眼。林烬点点头。两个人走出病房，走到医院门口。天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少了，车也少了。
“林烬。”沈墨叫他。
“嗯？”
“你妈会好的。”
“嗯。”
“你也要好好的。”
林烬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昏黄昏黄的。
“你也是。”他说。
沈墨笑了。“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林烬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回病房。
王秀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睡着的时候，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像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手上有茧子。他想起苏婉。在那个世界里，他也这样守过她。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养母，不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但他知道，她是他妈。两个妈，两个世界。都是真的。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王秀兰的脸上。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凉的，但比下午暖了一些。
“妈。”他轻轻说。
她没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林烬低下头，眼眶有些酸。他坐在那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王秀兰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了。沈墨一早就来了，带了粥，带了小菜。她扶王秀兰坐起来，把粥放在小桌板上。
“阿姨，趁热喝。”
王秀兰喝了一口。“小墨，你煮的？”
“嗯。熬了一个小时。”
“好喝。”
沈墨笑了。林烬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王秀兰的脸上。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血色。
“妈，还疼吗？”
“不疼了。小墨的粥比医院的饭好吃。”
沈墨笑出了声。林烬也笑了。窗外，天很蓝，云很白。夏天真的来了。
三天后，王秀兰出院了。林烬和沈墨去接她。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妈，慢点。”
“没事。能走。”
三个人走出医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秀兰深吸一口气。“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沈墨扶着她上车。林烬把东西放好，坐上驾驶座。车开动了，往家走。王秀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小烬。”
“嗯？”
“回家给我炖汤。”
“好。”
“排骨汤。放玉米，放胡萝卜。”
“好。”
王秀兰笑了。沈墨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车往前开，阳光照在车窗上，亮堂堂的。
回到家，林烬把王秀兰安顿在沙发上，然后进厨房炖汤。排骨焯水，放姜，放料酒，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沈墨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
“不用。你陪妈说话。”
沈墨没走。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说话。汤炖好了，林烬盛了一碗，端到客厅。王秀兰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了。”
“下次少放盐。”
“嗯。”
王秀兰喝完汤，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午间新闻。她看着电视，看着看着，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林烬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她。沈墨也坐在旁边，看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林烬。”沈墨轻轻叫他。
“嗯？”
“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不会呢？”
“那就带我妈一起走。”
沈墨看着他。“她能走吗？”
林烬没说话。他知道她不能。她的腿不好，不能走远路。她的朋友在这里，她的生活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她走不了。
“那我就留下来。”林烬说。
沈墨点点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午间新闻结束了，开始放电视剧。古装剧，皇上和妃子，你爱我我爱你。沈墨看了一会儿，笑了。“在那个世界里，我也是这样的人。每天打打杀杀，从来不谈恋爱。”
林烬看着她。
“后来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
她顿了顿。
“在这个世界里，我想试试。”
林烬没说话。沈墨看着他。“你呢？你想试试吗？”
林烬想了想。“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
沈墨笑了。“你这个人，真奇怪。什么事都是‘也许’。”
林烬也笑了。“习惯了。”
(https://www.lewenn.com/lw62780/5015520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