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六周寒夜：安全区里的度日如年

1937年12月下旬至1938年1月，南京沦陷第六周。

最初的惊慌失措早已被无尽煎熬磨平，余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苦熬。城中计时器具尽数损毁，百姓早已分不清确切时日，只凭日出日落分辨昼夜。

有人捡来石块在土墙刻痕记日，只是风沙常年漫过墙面，刻痕渐渐模糊不清，到头来谁也算不准时日长短，只晓得寒冬漫长，苦难迟迟不肯散去。

经过多轮难民涌入与委员会统筹规划，安全区早已定下规整的分区安置制度。金陵大学礼堂划分出独立居住片区，地面铺满厚实干草，人与人之间留有合理空隙，既能相互依偎抵御寒意，也能从容起身活动，彻底摒弃了早前拥挤堆叠、难以安身的乱象。

棚舍之内通风不畅，空气混杂着潮气、草药味与伤病者的气息，长久身处其中，众人早已慢慢习惯，在乱世之中，一方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已是难得的安稳。

历经六周消耗，战前囤积的官仓存粮、校园储备粮草已然彻底见底。

如今城内街巷关卡密布，全城盘查管控达到顶峰，无论平民还是外籍人员，外出行动都必须提前报备路线，接受层层核验，大范围搜寻物资早已行不通。

拉贝依旧坐镇安全区总指挥部，专心统筹物资分配、起草对外交涉文书、统筹全域安置事务，外出探查零星存粮的事务，统一交由委员会专人带队执行。

一行人只能在划定的安全范围内谨慎探查，所能寻到的杂豆、薯干寥寥无几，全城物资储备日渐枯竭，供给形势愈发严峻，外界所有物资输送通路彻底断绝，城内再无半点外来补给。

区内严格推行全员定额配食制度，无论老幼强弱，所有人口粮统一划分，绝无多余余量可私自调配。

膳食标准从一日两餐缩减为每日一餐，每人仅能领到一碗清汤稀粥，米粒稀疏，仅能勉强吊着性命。严苛的配给规矩之下，无人能够私自省下口粮随意赠予他人，所有人都只能靠着固定份额咬牙支撑。

腹中饥饿成了常态，年幼孩童体质偏弱，饿极之时只敢小声低低呜咽。

邻里之间轻声安抚，刻意压低声响，只为避免多余动静引来外界注意，招惹无端是非。

漫长的苦难早早磨去了孩童的稚气天真，日日直面生死离别与饥寒苦楚，孩子们性子变得沉静内敛，大多安静蜷缩在亲人怀中隐忍度日，极少肆意哭闹。

家中妇人总是优先将稀粥喂给孩子，自己强忍饥肠辘辘，私下捡拾周边可食用的野菜嫩梗充饥。

长期半饥半饱的日子，让所有人身形消瘦、面色暗沉蜡黄。众人平日里大多静卧在草堆之上，最大限度节省体力，若非必要绝不起身走动，整片安置区内处处透着沉寂无力，少有闲谈走动之声。

南京深冬以阴冷湿寒为主，没有北方酷寒的凛冽，可浸透皮肉的湿冷寒气，顺着墙缝与破损窗棂源源不断灌入棚舍，昼夜寒意刺骨。

区内御寒被褥严重不足，难民们相互紧紧依偎，依靠彼此体温抱团取暖，漫漫长夜之中，人人都在寒凉里辗转难眠。

安全区边界早已修筑简易围挡，划定清晰警戒防线，由外籍人员与区内热心百姓共同值守，防范举措周全严密，牢牢守住了区内百姓的安稳，最大程度隔绝外界侵扰。

久处绝境之中，众人早已褪去不切实际的念想，昔日金陵城的繁华光景，早已无人轻易提及。所有人心中只剩最朴素的求生念头，放下一切杂念，一心只求安稳熬过寒冬，守住自身与家人性命，不再空寄虚无的期盼。

医疗层面的困境在六周之后彻底陷入僵局。

鼓楼医院早已超负荷运转，早前耗尽的麻醉药剂、医用纱布始终无法补充，内外交通彻底封锁，救援药品彻底断供，常规西医诊疗基本陷入停滞。

威尔逊医生带领一众医护人员身心俱疲，仅凭手中仅剩的少许基础药材，只能简单处理轻微皮外伤，面对重症伤病已然无力施救。

区内百姓染病之后，只能结伴去往安全区周边僻静无人之地，采摘本土无毒野草，沿用民间流传的土方熬煮汤水调理身体。轻症尚可慢慢调养恢复，一旦染上风寒重症或是身受重伤，大多只能听天由命，任凭身体硬扛病痛折磨。

六周以来，收容区内时常有体弱老人、重伤病患没能熬过饥寒与病痛悄然离世。安全区早已形成一套简易统一的善后流程，众人合力将逝者平稳安置，送至城外僻静之地妥善安葬。

面对频繁上演的生死离别，众人心境日渐沉静麻木，虽不再失声痛哭，心底却依旧留存着人性善意，不曾冷眼漠视旁人离去。

当下城内巡查遍布街巷，各处都有耳目监视，聚众言谈、宣讲言论极易引来祸端。那位心怀家国的白发老者行事极为谨慎，从不在人群之中表露心绪，只独自寻到偏僻无人的角落，避开所有人视线，悄悄对身边亲近的几名孩童讲述故土风物，教导孩子铭记自身来路，言辞简短低调，全程避开旁人耳目，绝不留下半点惹祸的隐患。

寒冬落雪之时，细碎白雪覆盖城外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历经数月苦难磋磨，区内孩童早已没了无忧无虑的童心，纵使见到落雪也只是淡淡一瞥，心中早已没有半分欣喜，满心所想唯有温饱与安稳度日。

如今整座城池内外消息传递格外艰难，街巷之间关卡重重，想要跨区域往来碰面、暗中置换物资，都必须昼伏夜出，一路小心翼翼躲避巡查队伍，历经重重艰险才能短暂互通讯息，往来周旋处处充满凶险，绝非轻易便能联络彼此。

此前分散各处的一众主线人物，在这六周时光里皆安稳熬过层层危难，各自处境清晰明朗。

早已入驻安全区的小石头母子，靠着每日定额口粮安稳度日，孩子早前染上的风寒借着民间土方渐渐痊愈，母子二人安分守己居于安置片区，从不靠近边界，行事格外谨慎。

城南留守杂货铺的陈老掌柜，这段时日屡次遭遇流民与闲散人员上门讨要物资，他常年紧闭院门巧妙周旋，凭借地窖储存的少量物资艰难自保。

平日里白日绝不生火冒烟，入夜后也不点灯火，借着极致的隐忍与小心，独守老街老宅，安稳熬过漫长寒冬。

蛰伏在城郊废墟之中的王满仓一众散兵，始终抱团隐蔽行踪，从不轻易显露踪迹。

只在深夜巡查最为松懈的时段，分批派出小队人员悄悄靠近安全区外围，以随身零碎物件置换疗伤草药与少量粗粮，全程行踪隐秘，从不聚众露面，默默蛰伏等待时机。

民间自发组建的巡查队伍依旧坚守本职，对内维护收容区内日常秩序，安抚受惊百姓，对外隐秘打探街巷动静，悄悄串联起城内各处坚守的力量，让深陷黑暗的金陵城，始终留存着缕缕生机。

夜色愈发浓重，点点微弱烛火在寒风之中轻轻摇曳，昏黄火光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六周寒夜尚未落幕，饥饿、严寒、病痛依旧萦绕在所有人身旁，城内存量物资日益稀少，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艰难。

没有人能预知战火平息的时日，也无人知晓安稳生活何时能够重来。

身处黑暗之中的万千百姓，唯有彼此相互扶持，压下心中所有焦躁与不安，默默坚守本心，静静等候硝烟散尽，静待山河重整，盼着往后岁月，故土重归安宁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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