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淳化镇喋血,51师寸土不让
1937年12月6日
王耀武站在淳化镇前沿的土木指挥所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摊开的军用地图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一师师长,黄埔三期出身,从北伐战场一路打到淞沪前线,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将领。
淞沪会战期间,五十一师在罗店、蕴藻浜、大场一线与日军反复拉锯,恶战三个月,全师伤亡逾半,大批老兵牺牲,补充进来的新兵连完整的射击训练都未曾完成。
部队还没来得及休整整补,便被紧急调往南京外围,驻守淳化镇。
命令很简单,也很残酷:
淳化镇是南京东南方向的门户,距中华门不足十五公里,扼守公路要道,无险可依却又不得不守。
这里一旦被突破,日军坦克与步兵便可沿着平坦公路长驱直入,直抵雨花台、中华门下,南京城南将彻底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
此番扑向淳化镇的,正是谷寿夫麾下的日军第六师团,这支久经战阵的精锐劲旅,素来以凶悍蛮横著称。王耀武比谁都明白,这一仗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而是能撑多久的问题。
淞沪战场上,他的部队尚有友军侧翼呼应,有后方阵地可以逐次抵抗。
可在淳化镇,左翼无可靠依托,右翼友军同为淞沪撤下的残破部队,战力微弱难以倚仗。身后就是南京城墙,五十一师如同被推到最前沿的一道孤堤,要独自硬抗日军整个师团规模的猛烈冲击。
没有纵深,没有退路,没有强大炮火支援,更没有随时可以投入的预备队。
“师长,各团阵地已经布防完毕。”参谋长走进指挥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一团守正面公路,二团控制东侧丘陵,三团为预备队,部署在镇内核心位置。只是工事大多是临时抢修的土木结构,战壕深度不够,机枪掩体单薄,挡不住日军重炮直射。反坦克方面,全师战防炮连仅有少量火炮,炮弹基数严重不足,真要对付日军装甲车辆,主要还得靠士兵近身投掷集束手榴弹。”
王耀武微微点头。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致命短板。重炮被调走,战车全损,防空形同虚设,粮弹补给时断时续,这是整个南京卫戍部队的共同困境。
唐生智司令坐镇城内,誓言与南京共存亡,姿态决绝,可手里能打的,全都是淞沪撤下来的疲惫之师。上面下死命令死守,下面只能拿人命填。
“告诉各团,”王耀武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工事能加固就加固,沙袋、门板、木料全部用上。弹药优先配属一线,手榴弹集中分配给近战小组。反坦克小组提前进入预设位置,日军战车一旦靠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拦下来。”
“是。”
参谋长转身离去,指挥所里再次恢复沉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冷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枪声。
王耀武走出指挥所,沿着前沿阵地一步步巡视。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阵地之上一片肃杀。
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战斗准备,有人挥锹奋力挖掘战壕,将翻出的泥土一层层拍实在墙上;有人蹲在散兵坑里擦拭步枪,将枪管擦得锃亮,再仔细给枪机上油;有人将一箱箱子弹、手榴弹搬运到射击位置,码放整齐;还有人蹲在地上,默默磨砺刺刀,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多少表情,只有疲惫、凝重,以及一种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沉默的决绝。
王耀武走到一处靠前的机枪阵地,阵位上的上士班长正在检查捷克式轻机枪。此人姓张,山东人,淞沪会战时所在连队几乎全员战死,他独自一人抱着机枪死守阵地,硬生生打退日军三次冲锋,是全师有名的悍勇之士。
张班长见师长过来,立刻挺身立正。
王耀武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蹲下身,指着阵地前方开阔地带问道:“日军坦克要是从这里冲过来,你有把握吗?”
张班长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异常坚定:“师长,坦克俺打不穿,可坦克后面的步兵,俺一个也不会放过去。真要冲到跟前来,俺就抱着手榴弹滚上去。命早就丢在上海了,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王耀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在阵地更前沿的低洼处,一群士兵正围在一起捆扎集束手榴弹。他们将三枚、五枚手榴弹紧紧捆成一束,用粗绳扎牢,再把拉火环统一系在一根长绳上,方便投掷。
谁都明白,这种武器威力有限,且必须极度靠近坦克才能起效,几乎是有去无回的自杀式攻击。
一名年轻的排长正低声给士兵讲解动作要领,他声音沉稳,眼神坚定,可王耀武看得很清楚,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直面死亡的本能紧张,是明知九死一生,依旧要向前的悲壮。
王耀武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站在远处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他回到指挥所时,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12月6日清晨,淳化镇的战斗正式拉开序幕。
最先出现的是日军侦察机。两架低空掠过阵地,盘旋侦察,扔下数枚照明弹,将五十一师的阵地布局照得一览无余。
紧接着,东南方向的日军炮兵阵地开始试射,炮弹呼啸着落在阵地前沿,炸起一团团泥土烟尘。
起初炮击并不算密集,更像是在校正落点。
可没过多久,炮火骤然加密。
日军山野炮、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五十一师一线阵地上。战壕接连被炸塌,机枪掩体被直接掀飞,尘土与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几名来不及钻进防炮洞的士兵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残肢断臂落在泥泞之中,触目惊心。
这一轮炮火准备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凶猛的火力一步步消磨着守军的防线与士气。
指挥所都在剧烈震动,屋顶尘土簌簌掉落,电话线路数次被炸断,派出去查线的通信兵刚跑出不远,便被炮弹吞没,连一声呼喊都没能留下。
王耀武站在指挥所中央,一动不动,任凭震波冲击着身体。
他在等炮火停歇,等日军步兵冲锋的那一刻。
当炮火逐渐向后延伸,前沿阵地上的枪声骤然爆发。
日军步兵在九五式轻型坦克掩护下,开始向五十一师阵地发起波浪式冲锋。
士兵们从残破的战壕里抬起头,架起机枪,上好刺刀,在军官一声令下之后,全线开火。步枪声、机枪声、手榴弹爆炸声瞬间连成一片,阵地前顿时血肉横飞。
张班长的机枪阵地打得尤其凶猛,他死死盯住跟随坦克推进的日军步兵,弹雨横扫,前排日军接连倒地。日军迅速卧倒还击,轻重机枪同时压制,子弹打得胸墙上泥土飞溅。
一辆日军轻型坦克沿着公路快速突进,车载机枪疯狂扫射,将一处火力点彻底打哑。几名士兵眼看坦克碾过战壕,毫不犹豫抱起集束手榴弹,在弹雨中匍匐前进。
子弹在他们身边呼啸,有人中弹倒地,手榴弹滚落引爆,将自己炸得粉碎;有人拼死冲到坦克侧面,猛地拉火,将一捆手榴弹塞进履带缝隙之中。
一声剧烈爆炸,坦克瞬间瘫痪,冒起滚滚黑烟。
而那名出手的士兵,也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这样的场面,在整条战线上不断上演。
五十一师官兵没有足够的反坦克炮,没有地雷,没有任何能远距离摧毁装甲的武器,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命去换。
上午十时许,日军进攻势头稍减,却并未退去,而是不断调集兵力,轮番试探冲击。
这一日只是日军试探性猛攻,真正的主力重压还在后面。一团正面压力最大,连队伤亡急剧上升,营长接连上报请求增援。可王耀武手里,除了担任预备队的三团之外,已经无兵可调。二团在东侧丘陵同样遭到猛攻,自身难保,师部警卫连更是早已顶上去填补缺口。
“师长,一线官兵伤亡惨重,再这么消耗下去,阵地很容易被撕开缺口。”参谋长急声说道。
王耀武面色铁青,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告诉一团,”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强硬,“没有增援,没有退路。人在阵地在,谁敢后退一步,就地枪决。”
他何尝不想增援,何尝不想让士兵撤下来休整。
可他不能。
淳化镇一退,南京南门洞开,所有外围阻击都将失去意义。
中午过后,日军再度加大进攻力度。
炮火反复覆盖,步兵一波接一波冲锋,白刃战在多处阵地同时爆发。
五十一师作为中央军嫡系,拼刺训练扎实,士兵们悍不畏死,刺刀见红之下屡屡将日军逼退。可日军兵力雄厚,补给充足,倒下一批立刻又上来一批,守军渐渐体力不支,伤亡数字飞速上涨。
一名年轻士兵刺刀捅穿一名日军,还没来得及拔出,便被另一把刺刀刺入胸膛。他死死抱住对方,一同倒在血泊之中。
一名班长浑身是伤,子弹打光,便抄起工兵锹与日军肉搏,直到被数名日军围杀。
一名炊事兵放下大锅,拿起阵亡战友的步枪,趴在战壕里不停射击,直到中弹牺牲,枪口依旧朝着敌人来的方向。
阵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渗入泥土,将整片土地染成暗红。硝烟、血腥、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王耀武在指挥所里,一支接一支抽烟,烟灰缸很快堆成小山。
各营伤亡报告不断传来,每一份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全师当日伤亡数百人,一线战斗兵力折损严重,重武器损毁不少,弹药消耗远超预期,手榴弹几乎见底。伤员数量激增,后送通道也遭到日军火力威胁,大量伤兵只能就地简单救治。
他走出指挥所,登上一处被炸得残破的高地,眺望整个战场。
日军的旗帜在远处若隐若现,坦克与步兵集群还在不断集结,明显是在积蓄力量,酝酿次日更为猛烈的总攻。
而五十一师的阵地已经残破不堪,战壕坍塌,火力点大半被毁,活着的士兵浑身泥土、血迹斑斑,却依旧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人擅自后退。
黄昏时分,日军攻势终于渐渐停歇。
并非被击退,而是天色渐暗,日军需要重新调整部署,等待次日再度发起毁灭性进攻。
阵地之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零星的枪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王耀武沿着战壕一步步往前走,脚下随处可见尸体,有日军的,更多是五十一师官兵的。
有的士兵靠在战壕壁上,早已没了呼吸,却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有的士兵紧紧握着步枪,刺刀上还沾着鲜血;有的士兵怀中揣着家人照片,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在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前停下脚步。
士兵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胸口一个弹孔,血已经流干。
王耀武轻轻合上士兵圆睁的双眼,心中一阵绞痛。
参谋长跟在身后,低声汇报最终战况:
全天激战,五十一师伤亡惨重,一线战斗兵战力大幅下滑,重武器损毁严重,弹药缺口巨大,伤员数量激增,后送通道也遭到日军火力威胁。
“师长,”参谋长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弟兄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再死守下去,恐怕……”
王耀武抬手打断他,目光望向南京城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唐司令的死守命令如山,无令撤退便是逃兵,军法从事。
他是师长,必须对部队负责,更必须对南京城负责。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清晰:
“传令下去,今夜各部连夜抢修工事,收拢伤员,清点剩余弹药。
各团调整部署,将剩余兵力集中在核心阵地,放弃外围无关要点,收缩防线,死守主阵地。
组织敢死队,夜间袭扰日军营地,迟滞其进攻准备。
告诉所有弟兄——淳化镇可以丢,五十一师的骨气不能丢。
没有命令,谁也不准退。
要守,就守到最后一人。”
他没有说撤退,也不能说撤退。
在12月6日这一天,淳化镇主阵地依旧在五十一师手中,更加残酷的血战,还在明日等待着他们。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寒风更加刺骨。
阵地上,幸存的士兵默默收拢战友遗体,加固残破的工事,擦拭武器,准备迎接次日山崩地裂般的血战。
王耀武站在阵地最高处,望着远处日军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今天的战斗,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
真正的人间炼狱,将在明天彻底降临。
而他和他的五十一师,别无选择,只能寸土不让,死战到底。
身后,南京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早已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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