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唐生智当众请缨,誓与南京共存亡
1937年11月中旬
南京军委会最高国防会议大厅里,烟雾缭绕,气压低得让人透不过气。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军装笔挺的将领们一个个正襟危坐,有的低头看地图,有的默默抽烟,有的用茶杯盖子拨弄茶叶,却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沉得像灌了铅,连咳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蒋介石坐在主位,面色铁青。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像一把钝刀,割得人生疼。
布鲁塞尔九国公约会议的结果已然传回国内,所谓国际公理彻底沦为泡影,欧美列强冷眼旁观,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愈发肆无忌惮。淞沪战场刚刚经历惨烈溃败,前线部队仓促后撤,日军精锐前锋一路紧逼,战火已然蔓延至苏南外围,距离南京越来越近,金陵城外战云密布,人心惶惶。
守,还是不守?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沉甸甸压在全场人心头。
蒋介石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厚重,重重砸在众人耳畔:“诸位,南京是国都,是总理陵寝所在,更是举国民心与国际观瞻所系。如今日寇兵锋逼近,关乎首都存亡的守弃大计,今日必须拿出定论。我不独断专行,大家尽可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白崇禧率先起身。他身形魁梧,素来直言敢谏,话音洪亮有力:“委座,卑职依旧坚持己见——南京地势不宜固守。此地三面受敌,北临长江,一旦被合围,大军进退无路。我军经淞沪血战,精锐损耗严重,士气低迷,兵员疲惫,仓促之间根本无力构建完整防线。强行死守,只会让残存精锐白白耗损于此。”
白崇禧顿了顿,见蒋介石并未出言打断,继续沉稳说道:“依卑职之见,应当果断放弃孤城,主力尽快向皖南、浙西纵深转移,保存有生力量,依托广阔国土和纵深地势,与日寇展开长期持久抗战。只要军队建制尚存,战力犹在,日后自有翻盘之机。”
李宗仁随即紧随其后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缓却立场坚定:“健生所言,深合我意。从纯粹军事角度而言,南京并无长久坚守的战略价值。固守更多是出于政治颜面,可战事拼的是实力。以眼下残疲之师硬守孤城,到头来只会徒增无谓伤亡,得不偿失。我赞同主动后撤,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两人立场一致,言辞恳切,将弃守避战的观点说得淋漓尽致。
蒋介石面色愈发阴沉,眼底压抑着不满,却依旧没有开口表态,目光缓缓投向一旁的何应钦。
何应钦身为军委会核心高层,思虑周全,行事谨慎。他缓缓起身,反复斟酌措辞,语气模棱两可:“白、李二位将军的军事考量,不无道理。但南京作为一国首都,若未经一战便拱手相让,于国格、民心、士气都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沉重打击。依我之见,不妨适度依托现有工事,做一番必要防御,稍作抵抗之后,再伺机有序撤离。”
这番话说得圆滑含糊,既不反对坚守,也不主张死战,没有明确方案,等同于折中敷衍。
顾祝同随即起身附和,立场与何应钦如出一辙:“委座,属下同样认为不战而弃国都有损颜面。但眼下兵力匮乏、装备损耗严重,全军也无力支撑长期死守。不如留置部分兵力实施短暂防御,主力部队提前规划退路,保全实力为上。”
一时间,会场之内,要么直言弃守,要么模棱两可,人人心思自保,无人愿意扛起死守首都的千斤重担。
蒋介石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陈诚端坐原位,神色凝重,虽未主动开口,眉宇间却隐隐透着应当固守首都的态度;其余一众高级将领大多低头缄默,个个闭口不言,仿佛都不愿卷入这场棘手的守弃纷争。
偌大的会议厅,气氛沉闷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蒋介石面色寒冽,已然到了隐忍的边缘。他右手轻放在桌面上,食指一下下缓慢敲击桌面,低沉的咚咚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不断敲打在每一位将领心上。
“还有谁,有不同看法?”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
全场陷入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厚重浓郁的湖南口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委座,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过去,定格在发言之人身上——唐生智。
他端坐在长桌中段,一身军装穿戴得一丝不苟,领口纽扣严丝合缝,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傲然挺立的标枪。面容清瘦,颧骨凸起,一双眼眸不大,此刻却目光灼灼,神情坚定,直直望向主位上的蒋介石。
唐生智猛地站起身,身下椅子向后滑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他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嘴角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看向那些畏缩不言、避战推诿的同僚,满心皆是不屑。
“诸位皆是党国高级将领,平日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怎么到了国难当头、需要挺身而出的关键时刻,全都缄口不言、畏畏缩缩?”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底气十足,“白长官言此地不宜坚守,德邻先生主张避战后撤,何总长、顾司令左右摇摆、含糊其辞。既然诸位都不愿守、不敢守,那今日,我便来说一说,南京到底该不该守!”
他猛地转身,面向蒋介石,腰身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洪亮激昂,震得窗棂隐隐嗡鸣:
“军人食国之禄,当以身许国,万死不辞!南京乃民国国都,中山先生陵寝在此,华夏亿万民心所系!如今倭寇铁蹄践踏中华,兵临首都城下,我辈军人若是不战而退、弃城逃亡,日后有何颜面拜谒总理陵寝?有何颜面面对天下四万万黎民百姓?”
“我唐生智愿挺身而出,担负守城重任,誓死保卫南京,愿与这座国都共存亡!”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尽全身气力呐喊而出,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会议厅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全场将领无不神色震动,当场愣住。白崇禧微微张口,话到嘴边又缓缓咽了回去;李宗仁取下眼镜慢慢擦拭,重新戴好后,目光复杂地深深望向唐生智;何应钦低头垂目,脸上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与愧疚。
唐生智伫立大厅中央,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得通红。这番慷慨陈词,并非刻意作秀、博取虚名。自布鲁塞尔外交彻底失败、认清列强靠不住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早已打定主意,只待今日这个当众请缨、为国赴难的时机。
蒋介石黯淡多日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光彩。这是连日挫败、满心失望之后,他第一次看到希望与热血。
他缓缓站起身,快步走到唐生智面前,目光久久打量着这位挺身而出的将领,心中满是欣慰与动容。随即伸出手,紧紧握住唐生智的手掌,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与赞许:“孟潇!好,好啊!国难当头,党国最需要的,就是你这般有血性、有担当的铁血将领!”
蒋介石当即转身,面向全场文武将领,语气威严,当众下达任命:“即日起,任命唐生智为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全权统筹指挥南京全城防务,主持首都保卫战一切事宜!”
白崇禧与李宗仁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神色平静,并未出言反对。他们心中清楚此战凶多吉少,也不看好南京能够长久坚守。但在如此场合,举国瞩目、军心民心为重,谁若是再执意反驳、阻挠守城,便会被扣上畏战怯敌、不顾大局的帽子,无人敢再多言。
这场关乎南京命运的高层国防会议,就此落下帷幕。
将领们陆续起身,鱼贯走出会议厅。走廊之上,众人三三两两低声私语,议论纷纷。
“唐生智这一步太过莽撞,明眼人都看得出南京是一步死棋,他偏偏主动接下这个烂摊子。”
“明知是险局还要迎难而上,赌赢了便是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赌输了,注定要背负千古骂名。”
“他这一生本就喜好豪赌,昔日反蒋落败,后来再度归附。只是这一次,赌的是家国命运,怕是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萧瑟寒风迎面吹来,白崇禧紧了紧身上大衣衣领,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宗仁,低声感慨:“德邻,依你之见,孟潇此番坚守,南京究竟能支撑多久?”
李宗仁面露苦涩,轻轻摇头叹息:“健生,你我心中早已心知肚明,此地终究难以久守。只是有些仗,明知难赢,也必须有人去打;有些责任,明知沉重,也必须有人来扛。就让孟潇担负起这份重任吧,至少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岌岌可危的国势一丝底气。”
二人并肩缓步前行,身影渐渐消融在暮色深处。
国防部大楼僻静的一间偏厅内,唐生智的几名心腹旧部早已在此等候。
刘兴、周斓、龚浩,皆是追随唐生智多年的老部下,从湘军时期便一路相随,忠心耿耿,情谊深厚。见到唐生智推门走入,几人立刻快步围了上来,神色满是焦急。
“孟公,您今日何必如此冲动?”刘兴急得连连搓手,满脸忧心,“南京本就是一处绝境死地,谁接手守城,最后都难免落得背锅的下场。您当众主动请缨,无异于主动踏入火海深渊啊!”
周斓也连忙附和劝说:“是啊孟公,白崇禧、李宗仁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愿沾染这份麻烦,何应钦、顾祝同更是刻意推诿回避。您偏偏主动扛起这副重担,倘若战事不利、城池失守,日后定然难逃天下人非议……”
话语没有尽数说完,但其中的利害后果,众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唐生智摘下军帽,随手放在桌案之上,疲惫地坐在椅子里。他取出一支香烟,缓缓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袅袅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弥漫开来。
沉默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们心中担忧的一切,我比谁都清楚明白。南京地势不利,残兵疲旅,强敌压境,这场保卫战,从一开始就胜算渺茫。”
几名亲信满脸惊愕,纷纷开口:“您既然明知守不住,为何还要当众执意请缨,揽下这必死的重任?”
唐生智面露一抹苦涩笑意,指尖轻轻弹落烟灰,目光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我唐生智这一生,起起伏伏,历经风波。曾经起兵对峙,也曾顺势归附;半生戎马,有胜有败,世人戏称我为佛教将军,议论我行事莫测。可唯有一颗为国为民、临危不惧的心,从未变过。”
他语气愈发低沉,仿佛是对亲信倾诉,又像是独自喃喃自语。
“南京这盘危局,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败局已定。可偌大党国,总不能人人畏战、个个避祸。白健生不愿,李德邻不愿,何应钦、顾祝同不敢,那就由我唐生智来做。打赢了,我不负家国,名留青史;打输了,所有罪责非议,我一人承担。”
“输赢荣辱,早已不重要。我要做的,只是让四万万同胞看到,危难之际,中国还有敢于直面强敌、舍生忘死的军人!”
刘兴听得眼眶泛红,心中百感交集,张了张嘴,终究是无言以对。
唐生智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稍缓和,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笑意:“好了,不必这般愁眉苦脸。战事尚未开启,胜负犹未可知。说不定,我们便能凭借一腔热血,创造出人意料的奇迹。”
这话连他自己心中也未必相信。可有些信念,必须自我坚守;有些希望,必须传递给麾下将士,传递给整座南京城。
他迈步走到窗前,伸手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夜幕之下,南京城万家灯火点点闪烁,静谧而繁华,却不知这份安宁还能维系几时。
“南京城里的这满城灯火,还能安然点亮多少时日?”他低声喃喃自语。
空旷的房间里,无人作答。
凛冽寒风顺着窗缝悄然钻入,吹得桌案上铺开的军事地图哗哗作响。
地图之上,南京城被一道醒目的红色圆圈紧紧环绕——
那是他为自己,也为万千守城将士,亲手划定的生死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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