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血肉磨房尸骨寒,德械精锐打空膛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白天。
淞沪战场,大场镇,蕴藻浜一线。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王满仓蹲在战壕深处,把最后半壶水仰头灌进喉咙。
他身边,一个新兵缩在战壕拐角,脸色白得像纸,全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手中的步枪都握不稳。
新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茫然,显然是刚从后方补充上来没多久。
王满仓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微一叹。
三个月前,他刚上战场的时候,比这新兵还要慌张。
“别抖了。”他把空水壶丢了过去,“喝一口,定定神。越怕,死得越快。”
新兵慌忙接住水壶,双手依旧颤抖,水洒了大半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仅剩的一点水。
王满仓没有再说话。
战场上,多说无益。
怕不怕,都得打;活不活,全看命。
外面的炮声已经停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反常的安静,让战壕里的气氛越发压抑。按照以往的规律,日军每次猛烈炮击之后,步兵便会立刻发起冲锋,炮火、机枪、步兵协同推进,如同铁板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今天,炮击结束之后,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王满仓小心翼翼探出头,飞快扫了一眼阵地前方,又迅速缩了回来。
视线所及,已经没有任何完整的东西。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成片的庄稼地,有村落,有树木,有炊烟,有百姓耕作的身影。
可现在,整片土地被炮火反复轰炸,翻掘了一遍又一遍,地表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泥土呈现出一种发黑的暗红,混杂着破碎的布条、炸烂的钢盔、断裂的枪支,甚至一些无法辨认的残碎痕迹。
空气里的味道,闻久了会让人麻木。
那是硝烟、血腥、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淞沪战场独有的气息。
王满仓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的老兵。
八十八师,那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德械精锐,是德国顾问亲手训练出来的部队,是国军中的王牌,是所有人眼中的主力。开战之初,谁提到八十八师,不竖起大拇指?
可打到今天,师里还剩下多少人,他已经不敢细算。
当初成建制开赴上海时,兵强马壮,装备齐整,称得上兵锋正盛。可三个月打下来,老兵一批批倒下,新兵一批批补充,再倒下,再补充。如今所谓的一个师,实际兵力连一个残缺不全的旅都凑不上,却依旧要咬牙顶在最危险的正面阵地上。
上面的命令始终只有一个:死守。
理由也总是那一个:等待九国公约会议召开,盼望西方列强出面主持公道,逼迫日本停战撤军。
王满仓不懂什么国际公约,也听不懂那些高层的大道理。
他只知道一件事——再这么死守下去,他们这帮人,全都要埋在上海这片焦土之中。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三个月前,战事刚刚爆发的时候。
那时候的八十八师,当真是威风八面。
清一色德式钢盔,军装笔挺,军姿严整,是国中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师。
士兵手里一水崭新步枪,班组配捷克式轻机枪,营连级配备马克沁重机枪,大小迫击炮齐全,再加上德式头盔、军用装具一应俱全,看着就底气十足。
部队从无锡、苏州一线奔赴上海前线,沿途百姓夹道欢送,锣鼓喧天。学生们沿路往队伍里抛撒鲜花,姑娘们红着脸悄悄往士兵口袋里塞鸡蛋、塞馒头,大爷大娘们拎着水桶水盆,一碗碗热水不停往前送。
那场面,万众一心,士气如虹。
天底下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仗,咱们一定能赢。
王满仓那时候也挺着胸膛,扛着崭新的步枪走在队伍里,只觉得浑身热血翻涌,信心爆棚。
在他眼里,小鬼子不过区区弹丸小国,不值一提。
咱们有最精锐的德械劲旅,有精良齐备的武器,还有举国百姓同心支持,凭什么打不赢?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日本人根本不跟他们拼步兵勇气。
日军的飞机整日在头顶盘旋,炸弹如同雨点一般落下;黄浦江里,日军的大型军舰一字排开,大口径舰炮隔三差五便是一轮齐射,阵地瞬间便会被火海吞没。
阵地炸平了,士兵们就趁着间隙重新挖;挖好没多久,再次被炸平;炸平了,再挖。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头几天战斗下来,一个连的兵力就少了三分之一。
很多人不是在枪战中战死,而是直接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连收尸都无从下手。
王满仓永远记得第一个死在他身边的战友。
那人叫刘柱子,山东汉子,人高马大,性格憨厚,一顿能吃下八个大馒头。在一次日军炮击之中,刘柱子被一块飞溅的弹片削掉了半边头颅,当场牺牲。
死的时候,他右手还死死攥着一颗没有拉开引信的手榴弹,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和鬼子拼命。
王满仓想去把那颗手榴弹取下来,可刘柱子的手指早已僵硬,怎么也掰不开。
从那天起,王满仓就明白,这一仗,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比拼勇气的战场,这是一台无情的磨肉机。
战壕里的日子,是一秒一秒熬过来的。
白天,日军战机轮番上阵,低空轰炸、往复扫射,阵地处处硝烟烈火;
入夜之后,日军又派出精干小分队潜行渗透,摸哨、夜袭、试探进攻一刻不停。
昼夜轮番压榨,官兵根本得不到半点休整。众人困到眼皮打架、身心俱疲,只能抱着步枪倚在战壕壁上浅浅眯上片刻。谁也不知道,这短暂的小憩过后,下一秒会不会就是从天而降的炮弹,将一切彻底撕碎。
一个连上午拉上去,傍晚就只剩下十几个人;
一个营顶上去,一天之内便被打残打光;
甚至有的团,上去不到两天,就彻底失去战斗力。
后方的补充兵一批批往前线送,可很多新兵连枪都没摸熟,甚至连开枪姿势都没学会,上了阵地不过是送死。
王满仓亲眼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分到班里不到两个时辰,日军的炮火便覆盖了阵地。新兵吓得缩成一团,抱着头瑟瑟发抖,连躲避都不会。
等硝烟散去,王满仓伸手去拉他,才发现他七窍渗血,眼神空洞,早已被炮火震得失去了神志。
后来被担架抬下去,就再也没有消息。
战壕里渐渐传开一句话:
淞沪战场,就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磨肉机。
无论你是什么精锐劲旅,一旦踏入这片战场,到头来,都只有被生生碾碎的下场。
阵地上的军官也在成批倒下。
排长牺牲,连长立刻顶上去;连长殉国,营长随即接手指挥。打到最后,就连团长、旅长都不再坐镇后方,手握驳壳枪,亲自跟着一线士兵并肩死战。。
王满仓见过一位团长,胳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卫生员强行拉他下去包扎,他却一把甩开,红着眼睛吼:“老子下去了,谁带队?打完这仗再说!”
那一仗打完,那位团长再也没能站起来。
部队的装备也在一天天急剧损耗。
机枪打坏了,没有零件更换,只能扔掉;迫击炮炮弹打光了,炮管就成了一根没用的铁管子;步枪枪管打得发烫发红,士兵们只能浇上尿水强行降温,继续射击。
后勤补给线被日军飞机炸得支离破碎,弹药送不上来,粮食也时断时续。士兵们经常饿着肚子打仗,饿到眼睛发绿,浑身发软,可面对冲上来的日军,反而爆发出一种不要命的狠劲。
王满仓已经记不清自己参加过多少次战斗。
大场镇、蕴藻浜、罗店……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战友们一批批上来,一批批倒下,很多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连脸都没记熟,便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有一回,师部的电报兵路过阵地,随口念叨了一句:“师里又向统帅部发报了,说老兵打光,新兵未训,防线实在顶不住,请求后撤调整。”
王满仓心里一紧,压低声音追问:“上面怎么回?”
电报兵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满脸无奈:“还能怎么回,死守待变,等九国公约会议给咱们做主。”
死守待变。
这四个字,王满仓听了不下几十遍。
每听一次,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又闷又疼。
他们在这里拿人命一寸寸填,拿血肉一条条磨,可上面却把全部希望,押在素不相识的洋人身上。
那些洋人,真的靠得住吗?
王满仓不信。
他连洋人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凭什么把自己的命、把战友的命、把国家的安危,全都押在别人身上?
可不信又能如何?
军令如山,他们是军人,只能往前顶,不能往后退。
他们退了,日军就要长驱直入,一路向西,直扑南京。
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
河北的老张,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等着他回去养老,死在了蕴藻浜;
江苏的小李,还没娶上媳妇,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埋骨大场镇;
四川的老赵,家里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没能活着离开罗店。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王满仓会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些名字,怕自己忘了。
可死的人实在太多,多到他记都记不住,念着念着,有些名字便渐渐模糊,再也想不起来。
不是他心狠,是真的记不住了。
这一天,天色阴沉得可怕,空气潮湿压抑,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
王满仓靠在战壕壁上,胳膊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前两天被弹片划伤的,卫生员只是简单缠了一圈绷带,连消炎药都没有,伤口早已红肿发炎,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他不敢吭声。
后方的临时医院里,伤兵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连躺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这些还能站着、还能开枪的人,根本轮不上医治,只能硬扛。
新兵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凑到近前,声音发颤地问:“老班长,咱们……咱们还能撤下来吗?”
王满仓看了他很久,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撤不撤,我不敢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咱们要是退了,上海就丢了。上海一丢,南京,还守得住吗?”
新兵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枪。
就在这时,远处的炮声再次轰鸣。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震得战壕壁上的土块簌簌掉落,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日军新一轮的进攻,又来了。
王满仓深吸一口气,端起步枪,快速检查弹药。
子弹所剩无几,手榴弹也只剩下两颗,堪堪够支撑一轮冲锋。
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声音沉稳:“等会儿跟紧我,别乱跑,别乱看。怕没用,鬼子不会因为你怕,就放过你。”
新兵用力点头,脸色依旧苍白,双手却不再发抖。
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呼啸的炮弹划破天空,带着死亡的气息。
王满仓再次探出头,只见阵地前方,黑压压的日军步兵排成散兵线,如同潮水一般缓缓压近。坦克的引擎轰鸣隐约可闻,重机枪的阵地也已悄然架起。
他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低声骂了一句。
阵地上,仅剩的十几名士兵各自就位,枪口齐齐对准前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沉默着,眼神疲惫却坚定,等待那一声开火的命令。
就在这一刻,王满仓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他心头冰凉的念头。
八十八师、八十七师、三十六师……
这些全国最精锐的德械部队,就这样一仗一仗打光了。
老兵死绝,新兵填命,装备耗尽,后援无继。
要是这些家底,全都填死在上海。
将来,谁来守南京?
念头刚起,日军的炮弹便已呼啸而至,在阵地周围轰然炸开。
大地剧烈震颤,火光冲天而起,硝烟瞬间吞没一切。
淞沪战场上,这座巨大而无情的血肉磨房,依旧在疯狂转动,吞噬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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