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金陵公祭,英魂归故里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总统府旧址。
这一天,国民政府在这里举行了抗战胜利后的首次公祭仪式,悼念南京保卫战中殉国的将士和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
南京沦陷十周年。十年前的今天,日军攻破中华门,十万守军血洒金陵,三十万百姓惨遭屠戮。今天,这里站满了人——有从战场上幸存的老兵,有从大后方归来的难民,有从海外赶来的侨胞,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总统府的废墟已经被清理过,台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渗进砖缝里的印记洗不掉。那根断了的旗杆还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旗杆顶端绑着一面崭新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面,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祭台。祭台上摆着香炉、鲜花、果品,正中悬挂着南京保卫战殉国将士的灵位。祭奠的不是一个人,是十万人。是那些在城垣上、在街巷中、在总统府台阶上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他们的名字,有些刻在了碑上,有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但今天,他们都被记着。
上午十时,公祭仪式正式开始。司仪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南京保卫战殉国将士暨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公祭仪式,开始!”
哀乐奏响,低沉的旋律在废墟间飘荡,像一阵阵呜咽的风。全场肃立,低头默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废墟中穿过,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默哀三分钟。三分钟里,整座广场鸦雀无声。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攥着拳头,有人咬着嘴唇。一个老太太站在人群中,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像是在念经。她的儿子死在南京保卫战中,她的丈夫死在南京大屠杀中。她一个人活了下来,活到了今天。她要替他们看看胜利的样子。
一个老兵站在她旁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打了个结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肉翻着,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他叫陈广忠,南京幸存老兵,第七十四军五十一师三团二营一连的兵。他的排长叫刘大柱,山东人,高个子,嗓门大。刘大柱死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刀。他把刀捡起来,揣在怀里,从南京带到武汉,从武汉带到重庆,从重庆带回南京。九年了,他揣了九年。
默哀结束。他站在祭台前,对着那面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弱,很沙哑,但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刺刀,放在祭台上。刀刃上全是锈迹,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烂了,但他从来没有擦过。那是排长的刀,排长死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它。他把刀捡起来,揣在怀里,从南京带到武汉,从武汉带到重庆,从重庆带回南京。九年了,他揣了九年,今天,他把刀还给那些死去的弟兄。
“排长,您的刀,我带回来了。您在天上,用不上了”
他退后一步,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他的手在发抖,拐杖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站得笔直,像当年在台阶上一样。全场肃静,只有风在吹。
王耀武站在人群前面,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已经碎成了几片,用胶纸粘着,字迹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里。
他把战报放在祭台上,退后一步,敬了一个军礼。他的右手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是军人,军人不能哭。
宋希濂站在王耀武身边,同样穿着整齐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那是当年在下关渡口负的伤,伤口早就好了,但阴天下雨还会疼。
他想起那个夜晚——那些留在江边再也没有上船的人。那天晚上,他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弟兄们被日军包围。他们打光了子弹,拼光了刺刀,一个接一个倒下。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
“弟兄们,你们的话,我带到了。后方的人都知道,你们还在打。他们没有忘记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祭台上。那是当年一个牺牲的战友留给他的,他带了一路,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重庆,从重庆回南京。表壳已经磨损了,表盘发黄,指针早就停了,停在了战斗结束的时刻。他从来没有上过发条,指针永远停在那一刻。
“兄弟,你的怀表,我替您保管了九年。现在,还给你们。”
他退后一步,敬了一个军礼。
邓龙光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来到祭台前。他的左腿已经没了,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当年他突围出来的时候,腿上被刺刀捅了两个洞,伤了骨头,截了肢。他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说:“一条腿换一条命,值了。”
他对着那面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弱,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弟兄们,我不会让你们白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单,展开。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几百个名字,都是83军在南京保卫战中牺牲的官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了,但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他念了几个名字,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
“弟兄们,你们的姓名,我都记着。一个都没忘。”
他把名单放在祭台上,退后一步,坐在轮椅上,敬了一个军礼。
公祭仪式上,还有一位特殊的来宾——拉贝。
他专程从德国赶来,参加今天的公祭。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蓝,那么亮。他站在祭台前,用生硬的中文说:
“中国的弟兄们,我来看你们了。你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拉贝先生,谢谢您。”一个老太太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拉贝面前,握住他的手。她是当年安全区的难民,躲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是拉贝保护了她和她的家人。那年她才三十七岁,现在已经快五十了,头发也有些白了。“您保护了我们,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她跪在拉贝面前,磕了三个头。拉贝赶紧扶起她,眼泪流了下来。
“不要跪。我不是英雄。你们守城的士兵才是英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上午十一时,公祭仪式进入高潮。司仪高声念出南京保卫战殉国将士的名单。名单很长,念了整整一个小时。唐生智、李汉魂、张彪、顾风、赵坤、侯三、刘小石、陈石头……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声声在废墟中回荡。
念到每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人回应。
“李汉魂!”
“在!”几千人齐声回应。
“张彪!”
“在!”
“顾风!”
“在!”
“赵坤!”
“在!”
声音震天,在废墟上空回荡。那些殉国的将士,仿佛又回来了。他们站在人群中间,穿着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们听见了,他们在回应。
一个老兵站在人群中,大声喊着每一个名字,嗓子喊哑了,还在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他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他活着,他替那些死了的人喊。
中午十二时,公祭仪式结束。人群缓缓散去,但陈广忠没有走。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旗杆下面,抬起头,看着那面旗。旗在寒风中飘着,崭新崭新的。
“弟兄们,我走了。我明年还来看你们。只要我还活着,我年年都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打开盖子,倒在旗杆下面。酒是白酒,烈,辣,呛得他咳嗽。这是他从四川带来的,自家酿的苞谷酒,他每年都要酿一坛,每年都要带一瓶来南京。
“这是今年的新酒。你们尝尝。”
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洒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
身后,那根旗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人,还在站着。
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发乱飞。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但旗还在。碑还在。那些名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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