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散兵游勇,废墟冷枪惊敌魂
二月九日,下午三时。
总统府陷落已经整整十个小时了。那面青天白日旗从屋顶上被扯下来,扔在瓦砾堆里,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一个日军士兵从旗面上踩过去,鞋底的烂泥盖住了青天白日。但南京城的抵抗,还没有结束。
城南,中华门废墟。
一处倒塌的民房下面,藏着三个人。他们是守军第八十八师的残兵,从雨花台一路打到这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部队还在不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但他们手里还有枪,枪里还有子弹。
“排长,鬼子来了。”一个年轻士兵趴在瓦砾堆后面,压低声音,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棉衣早就破了,棉花露在外面,被血浸成黑色,风一吹,冷得刺骨。
“我不是排长。排长死了。”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兵瞪了他一眼,“叫我老刘。”
三个人不再说话,盯着前方的巷口。巷口外面,三个日军士兵正端着刺刀走过来。他们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像是在搜索什么。
南京城已经“占领”了,但占领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两天,不断有落单的日军士兵被冷枪打死,被手榴弹炸死,被刺刀捅死。军官下了命令:搜索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不留活口。
老刘举起了枪。枪膛里还有两颗子弹。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瞄准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士兵。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一天没有喝水了。但他还能打。
“打。”
砰。最前面的日军应声倒下。旁边的两个立刻趴下,开始还击。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瓦砾堆上,噗噗噗溅起一串串灰尘,碎砖崩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年轻士兵端起枪,扣动扳机。砰。一个日军倒下了,但他自己也被子弹擦过了左臂,血顺着袖子往下流,滴在碎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撤!”老刘喊了一声。
三个人从瓦砾堆后面爬起来,猫着腰,钻进了身后的废墟里。年轻士兵跑得慢,左臂使不上劲,血一路滴,在碎石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另一个士兵拽着他的衣领,拖着他跑。
跑了几十步,钻进了一条排水沟。。老刘在前面开路,年轻士兵在中间,另一个在后面。
从另一个出口钻出来,到了秦淮河畔的一处废弃码头上。码头已经被炸塌了半边,残存的木桩斜插在河水里,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和碎木板。
年轻士兵的左臂还在流血,他用破布条缠了几圈,咬着牙,没有叫疼。另一个士兵的脚崴了,脚踝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老刘,咱们还能撑多久?”崴了脚的士兵问。
老刘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手里的枪,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年轻士兵的枪里还有两颗。另一个士兵的枪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刺刀。他把刺刀从枪口上卸下来,攥在手里,刀刃上有一道豁口,是前两天砍鬼子头盔留下的。
“撑到死。”老刘说。
二月十日,凌晨一时。
夫子庙废墟。
那面牌坊已经塌了,只剩下两根石柱孤零零地立着,像两个断了臂的人。石柱上弹痕累累,刻着“天下文枢”四个字的匾额碎成了几块,散落在瓦砾中。
一处倒塌的牌坊下面,趴着两个狙击手。他们是李汉魂的兵,从紫金山下来的。李汉魂死了,死在总统府的地下室里。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还在,枪还在。
“哥,那边有动静。”年轻的狙击手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害怕,是冷。他的棉裤膝盖处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风一吹,冷得骨头疼。
年长的狙击手举起望远镜。黑暗中,三个日军士兵正从贡院西街的方向走过来。他们端着刺刀,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
年长的狙击手把望远镜递给年轻的。“你盯着。我打。”
他端起枪,瞄准镜里,一个日军士兵的脑袋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年轻的脸,嘴角有胡子,但胡子很软,像是刚长出来不久。他也许只有二十岁,也许更小。
年长的狙击手没有犹豫。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了。在紫金山,在中华路,在总统府。他们的脸都一样——年轻、茫然、恐惧。但他不会手软。
他没有开枪。他在等。等他们走近一点。
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砰。
那个日军士兵应声倒下,脑袋开花,血溅了一地。剩下的两个立刻趴下,对着黑暗中胡乱开枪,子弹打在他们藏身的石柱上,叮叮当当溅起一串串火星。年长的狙击手已经换了位置,从另一堆瓦砾后面探出头,枪口对准了第二个士兵。砰。又一个倒下,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第三个爬起来就跑,连滚带爬,消失在黑暗中。火把的光灭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声。
年轻的狙击手想追,被年长的按住了。
“别追。子弹不多了。省着用。”
年长的狙击手摸了摸口袋。两发子弹。他把子弹压进弹匣,拉了一下枪栓,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年轻的狙击手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知道,两发子弹,两个鬼子。够了。他把脸贴在枪托上,盯着前方的黑暗,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二月十日,上午九时。
安全区边缘,一处废弃的民房里。
卫生员小陈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手术钳。他是沈青瑶的兵,从地下医院撤出来的。沈青瑶死了,死在地下室里,手里还攥着手术钳。小陈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还在,他的手术钳还在。
钳子上还沾着血,是昨天给伤员取弹片时留下的。他没有擦,不是忘了,是不舍得。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日军来了。他们在搜索这一片区域。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饿狼在废墟里翻找食物。
小陈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饿。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胃里空空的,酸水往上涌,他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没有枪,没有手榴弹,只有一把手术钳。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一脚踢开。一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冲进来,看见蹲在墙角的小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没想到这个人手里还攥着东西,没想到他敢反抗。
小陈冲了过去。手术钳捅进了那个士兵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小陈的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腥味。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小陈没有停。他拔出手术钳,转身扑向第二个。
但更多的士兵冲进来了。几把刺刀同时捅进小陈的身体。一刀捅进左肋,一刀捅进腹部,一刀捅进胸口。他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手术钳。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军装往下流,滴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沈队长……我……我也没丢脸……”
他的眼睛闭上了。手从手术钳上滑落。手术钳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钳子上沾着血,分不清是那个鬼子的还是他自己的。
二月十一日,深夜。
下水道里,两个伤兵靠坐在湿冷的砖墙上。他们的腿都断了,走不动了。一个断了左腿,裤腿被血浸透了,脚踝以下空荡荡的,用绷带缠着,绷带被血浸成了黑色。一个断了右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伤口发黑发臭,隐隐有脓液渗出来。
他们是守军第三十六师的兵,从下关渡口撤下来的。渡口被日军占领了,他们没有赶上船,被困在了城里。
“老李,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年轻的问。他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失血太多,人已经快不行了。
年长的摇了摇头。“出不去。”
“那怎么办?”
年长的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手榴弹的铁壳上全是锈迹,拉环还在,但拉环上的保险销已经有些松动了。这是他们最后一颗手榴弹了。
“等鬼子来。拉响。一起走。”
年轻的沉默了。他看着那颗手榴弹,看了很久。手榴弹的铁壳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他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老李,我娘还在家等着我。”
年长的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也摸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塞回去。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破棉袄,站在一间土坯房前面,满脸皱纹,但笑得很开心。那是他爹。他不知道他爹还在不在。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了。
“等到了地下,你就能看见你娘了。”年长的说。
年轻的笑了。“好。我娘肯定想我了。”
二月十二日,凌晨。
日军巡逻队发现了下水道里的两个伤兵。他们用手电筒往下照,看见了那两个靠在墙上的身影。一个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个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们都穿着中国军队的军装,军装破了,沾满了泥和血。
一个士兵跳下去,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走到那个低着头的伤兵面前,用刺刀捅了捅他的肩膀。伤兵没有动。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年轻的脸,闭着眼睛,嘴唇发紫,已经没有呼吸了。
“支那兵,投降!”他冲着另一个喊。
另一个伤兵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个士兵,笑了。他笑得很奇怪,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牙,但他笑了。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拉环已经拔掉了,引线冒着烟,嗤嗤作响,在手电筒的白光中格外刺眼。
“投你妈。”
轰。
下水道炸塌了。三个日军士兵被炸死,尸体和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血肉,哪些是砖头。两个伤兵也死了。
二月十二日,傍晚。
日军第6师团的作战报告上,添了一行字:“二月九日至十二日,城内肃清残敌战斗中,皇军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余人。支那残兵悉数歼灭,无一人投降。”
报告被放进文件夹里,送到了松井石根的桌上。松井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京城的废墟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
“传令下去,肃清残敌的战斗继续。不要留活口。”
二月十二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秦淮河的水还在流,暗红色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光,像一条流动的血脉。
废墟中,偶尔还能听见零星的枪声——那是最后的抵抗者,在黑暗中,在角落里,在排水沟里,还在打。
(https://www.lewenn.com/lw62809/5013848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