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强令突围,将军诀别
二月四日,凌晨一时。
总统府,地下室。
油灯的光在砖墙上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味、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人的喉咙。
邓龙光躺在担架上,左腿和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没有睡着。
王耀武蹲在他旁边,左肩吊着绷带,右手里攥着一支步枪。他的脸上全是硝烟,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
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老邓,你伤成这样,还撑得住吗?”王耀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邓龙光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王耀武,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牙。“撑不住也得撑。83军还没打完。”
王耀武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83军还剩多少人。不到五十个。从两千多人打到不到五十个。邓龙光说“还没打完”,不是还有兵力,是不甘心。两千多条命扔在南京,他舍不得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沉,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唐生智从上面走下来,军装上的灰还没拍干净,脸上满是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地下室中间,看着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砖墙上,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王耀武,邓龙光。”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天一亮就撤。船在下关等着,宋希濂在接应。”
王耀武愣了一下,站起来。他站得太快,左肩的伤口被扯动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司令,我不撤。”
邓龙光也从担架上撑起身体。他的左臂使不上劲,只能用右肘撑着担架边缘,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司令,我也不撤。”
唐生智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这是命令。”
“命令我也不撤。”王耀武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左肩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司令,七十四军从淞沪打到南京,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一个逃兵。你让我撤,我撤了,我怎么跟死去的弟兄交代?他们躺在雨花台上,躺在光华门下,躺在中华路的废墟里。他们看着我。我不能走。”
邓龙光撑着墙站起来。他用右手扶着墙,左手吊在胸前,像一尊裂了缝的雕塑,但还立着。
“司令,83军也一样。特务连留在南侧断后,全部阵亡。他们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投降。我活着,撤了,我对不起他们。”
唐生智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们不撤,想干什么?死在这里?”
王耀武咬着牙。“死在这里,也不当逃兵。”
“谁说你们是逃兵?”唐生智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在地下室里炸开,震得油灯的火焰晃了几晃。“我让你们撤,是命令。不是逃跑。南京守了二十天,毙敌数万,任务完成了。你们活着出去,把队伍重新拉起来,继续打鬼子。死在这里,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耀武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王耀武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军装上的硝烟味。
“耀武,你知道韩复榘吗?”
王耀武抬起头。“知道。山东的,不战而逃。”
“对。他不战而逃,丢了济南,丢了山东。他是逃兵。你们不是。你们打了二十天,从城垣打到巷战,从巷战打到总统府。你们不是逃兵。你们是完成任务,奉命撤退。这两者,不一样。”
唐生智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跟自己的兄弟说话。
“我让你们走,不是让你们逃。是让你们活着。活着,才能替死去的弟兄们多杀几个鬼子。活着,才能让后人知道,南京没有白死。”
王耀武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司令,那你呢?你怎么办?”
唐生智沉默了片刻。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鬓角的白发,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嘴唇上的干皮。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已经裂了,但没有倒。
“我是守城司令。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不能走。”
“司令——”邓龙光想说什么,被唐生智抬手打断。
“国父灵柩,还在南京。”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我走了,怎么跟国父交代?”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能透过砖拱、透过楼板、透过屋顶,看见那面旗。
“我是最高长官。我走了,弟兄们怎么办?我走了,以后谁还肯拼命?我不能学韩复榘。他跑了,留下骂名。我留下,留下的是骨气。”
他低下头,看着王耀武和邓龙光。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用。出去之后,把队伍重新拉起来,多杀几个鬼子。这是我对你们的要求。”
王耀武走了过来。“司令,我王耀武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让我撤,我撤。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唐生智看着他。“说。”
“活着。您不撤,我不勉强。但您得活着。只要您活着,南京就没有丢。”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伸出手,扶起王耀武。那只手很有力,很稳,像铁钳一样。
“活着。你们都活着出去。我在这里,替你们守着。”
邓龙光撑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唐生智面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他伸出手,握住唐生智的手。那只手冰冷、粗糙,满是老茧和伤口。
“司令,保重。”
唐生智点了点头。“保重。”
凌晨三时,总统府后门。
夜色浓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远处,零星的枪声从废墟深处传来,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王耀武和邓龙光带着最后几十人,站在黑暗中。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夜风,只有远处那面还在飘的旗。
王耀武站在黑暗中,回头看着唐生智。他的左肩还在渗血,绷带已经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站得笔直。
“司令,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江北。告诉弟兄们——南京还在打。只要总统府的旗还在飘,南京就没有丢。”
唐生智点了点头。“去吧。”
邓龙光被两个士兵架着,左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回过头,看着总统府的方向。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屋顶上飘着,旗杆歪了,旗面破了,但它还在飘。夜风很大,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个不肯倒下的人,在风中挣扎。
“司令,83军的弟兄们,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唐生智点了点头。“去吧。”
王耀武转过身,带着队伍,消失在黑暗中。邓龙光也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唐生智站在总统府后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王耀武走了。邓龙光走了。能走的,都走了。
但在这之前,他已经派人分别通知了桂永清、俞济时、沈发藻、孙元良、宋希濂等人。
他们接到命令的时间更早,各自带着残部从不同的方向向下关渡口转移。
桂永清从紫金山北麓撤下来,俞济时从中华门以东突围,沈发藻从光华门废墟中杀出一条血路,孙元良带着八十八师最后几十人穿过了夫子庙的废墟。邱维达在麒麟门负伤后,被部下拼死抬至下关,搭乘机动船过江。
他们都会在今晚分批过江。有的人会受伤,有的人会掉队,但他们会活着出去。王耀武只是最后一批。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赵坤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支步枪。
“司令,您为什么不走?”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面旗。
“国父在侧,吾怎可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是最高长官。我走了,弟兄们怎么办?我走了,以后谁还肯拼命?”
他转过身,走回总统府。
“赵坤,你为什么不走?”
赵坤沉默了一瞬。“司令不走,我也不走。”
唐生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二月四日的凌晨,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王耀武、邓龙光、桂永清、俞济时、沈发藻、孙元良、宋希濂——各部队主官带着残部,从不同方向向下关渡口转移。
他们是最后一批撤离的将领。船在江边等着,宋希濂的三十六师在接应。
唐生智没有走。赵坤也没有走。总统府的屋顶上,那面青天白日旗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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