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狂人日记
十六岁以后，江洄出城的次数越来越多，因为神庭给他下达了巡逻清剿的任务。
荒墟之上有众多资源矿产，从前神庭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圈定矿产，定期投放机器采运，路线时常被鬼怪拦截。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了江洄，他一个人就能清理几乎所有的运输线路。
大人物们给他配了一个后勤小队，一共七个人，除了辅助勘察和治疗之外，他们还负责记录任务过程。
每次任务结束后，后勤团队都会让江洄先走，他们留在后面收拾。
江洄以为他们收拾的是用过的绷带和药瓶，或者是战场上散落的武器碎片，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也没有说过。
团队里的人和江洄的关系很好，主要负责治疗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冯，大家都叫她冯姐。
还有个叫乐乐的小姑娘很会画画，医学生出身，不爱用影像记录，每次都会把新出现的鬼怪品种画下来，附上她解剖出来的身体构造。
某一次江洄清剿了一个不小的巢穴，江洄并不常用本体，使用本体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这个巢穴里出乎意料的共生了三只母体，会彼此合作，因此江洄也还是受了伤。
伤口上附着了大量的污染，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污染？”林姐带着两个武装队员来接应他时问。
“嗯。”
她二话不说，从药箱里拿出一管针剂，扎进他的手臂，推了半管。
江洄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苍白白。
“你先注意隔离，回去以后我给你清理，要不然伤口会烂。”
除了江洄，所有人伤口接触到引厄都会被污染。
江洄点了下头，倒也没有立马离开，他有些在意一件事。
他在进入这个巢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
三只母体聚在一起，围着一块来自神庭的机甲残片吸食上面的能量。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机甲来自神庭，因为神庭机甲用的原料都是经过神像洗礼的。
也许这就是一个巢穴中存在三只母体的原因。
可是...为什么呢？鬼怪不是依靠吸食引厄生存的吗？为什么会吸食神庭的机甲残片？
他看着后勤团队的人进进出出，把那些还没有被破坏的鬼怪尸体烧掉，以免它们的血液继续产生污染。
江洄想了想，这件事并没有定论，他还是先自己调查好了，于是偷偷绕了一圈从另一个入口进入巢穴。
巢穴里几乎没有光线照射，但江洄能在黑暗中视物。
地上全是鬼怪的尸体，被他砍死的那些，还有一些被踩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绕过那些尸体往深处走，然后就听到了队里的人的声音。
“这只还不错，应该能产出很多。”
江洄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他们。
地上铺着一块很大的防水布，防水布上放着那只体型最大的鬼怪的尸体。
它已经被肢解了。
头在一边，躯干在另一边，四肢被拆开，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它的胸腔被打开了，肋骨被剪断，里面的器官被一个一个地取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容器里。
四个人一个在肢解，一个在清理，一个在称重，一个在装罐。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像是一群屠夫在处理一头刚宰杀的猪。
江洄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大脑在那一瞬间好像停止运转了。
这是在...做什么？
他看到一块切下来的肉被一个队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块标好了价格放在案板上等人来挑的肉。
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滚。
然后江洄看到了那个机器。
大概到他腰部的高度，形状像一个倒扣的碗，上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入口，下面有一个出口。
他看着队员把那块肉放进机器最上面的入口，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片刻之后，出口处掉出了一些东西——
灰白色的，拇指大小的，硬邦邦的块状物。
“...”
眼前一片花白，他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就是他在不能自主吸收能量的时候吃的东西，受伤严重时也会大量摄入。
这就是，能量块。
肢解，切块，粉碎，最后压缩。
这就是能量块。
“神子大人？”
他瞳孔骤缩，这才发现冯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冯姐？”正在处理鬼怪尸体的队员用询问的语气喊了她一声。
“没事儿，神子大人大概是掉了什么东西，回来找找。”冯曼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哦。”
几个人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继续埋头干活。
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觉得他们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没有人觉得神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用鬼怪的尸体制造能量块是一件需要解释的事情。
甚至还有人抬起头，冲江洄笑了一下。
“神子找到东西了就快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来就行。”
江洄看着他的笑脸，看着那些被整整齐齐排在防水布上的肢体和脏器，看着那台正在嗡鸣的机器和它吐出来的灰白色块状物。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如此荒谬。
不是说污染能通过体液传播吗？不是说鬼怪的尸体必须要焚烧处理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这次没有忍住弯下腰，开始连连干呕。
“神子大人，”冯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您没事吧？”
江洄摇了摇头，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
“这是正常的。”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被肢解的鬼怪尸体上，表情冷漠。
“无用的东西变成了能够供养无相城的有用之物，应该高兴才对。”
能量块可以作为各种器械的动力，可以作为货币，可以用于很多事情。
至于什么骨灰啊尸体啊，只是一个载体，没必要介意。
污染已经在处理尸体的过程中和血肉剥离开，完全没有威胁，可以放心使用，这不是很好吗。
江洄沉默的低着头，瞳孔始终在不安的缩放着。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鬼怪的异样。
它们根本不是像教科书里说的那样靠污染存活，而是和无相城觉醒了血脉的人类一样，依靠吸收能量存活。
普通的机甲并不能吸引母体，但神庭的机甲能。
它们之间唯一的差别就是，神庭的机甲原料在每十年一次的神明赐福中洗礼过。
每十年一次赐福，每十年一次攻城。
赐福结束攻城就结束了。
如果、如果真正吸引了鬼怪的，是神明的赐福呢？
人类能够靠赐福觉醒异种血脉，那鬼怪是否是靠赐福变成更高级的鬼怪？
源源不断的鬼怪又是从哪里来的？除了靠母体的裂变，一定还有别的渠道。
最让他感到恶心的是，他又想到了六岁那年，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鬼怪。
他分明听到了，听到了它在求救。
有什么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人打断了。
“神子大人？”乐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担心，“您是不是伤到哪里了？冯姐，你快给他看看。”
“我没事。”江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你们继续，我先回去了。”
荒墟的风都带着腥甜的臭味，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拿出以前存放的能量块放在桌上。
江洄抓不住他的想法，他有些痛苦的呆坐在那里。
为什么那么多巧合，从没有人提出质疑呢？
直到冯曼割去了他被侵蚀的皮肉给他包扎完伤口，他才恍若隔世的回过神来。
“谢谢。”
冯曼摇了摇头，明白他大概是能量块是以鬼怪为原料有些隔应，于是也不多说就离开了，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然而冯曼刚走，江洄就带上了自己被切割下来的一小点碎肉潜行了出去。
他找到了放置仪器的地方，有些生疏的按照刚刚看到的步骤调试了机器，然后...
忐忑不安的把碎肉放了进去。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机器很久没有动静，然后像是坏掉了一样抖动了几下，再没了一点声响。
江洄猛地松了一口气，有些自嘲的觉得自己想多了。
看来人的血肉和鬼怪的血肉确实没有共同之处。
他心虚的打算把那点医疗垃圾掏出来扔掉，下一秒他就僵在了原地，面色惨白——
“当啷”
几颗能量块静静的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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