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谶
江洄拿着那封拆出来的信呆滞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别...我...人...”
他把认识的字念了个遍,也没能把信的内容拼凑出来。
张海客跟张海官他们三个一起住,张念因为喜提风寒,晚上就开始发热,被张九日拖去隔壁照顾着了。
听到江洄这么个凄风苦雨的念法,张海客没忍住笑了一声。
好家伙,原来他洄哥还是个文盲啊。
江洄听到了,放下信面无表情的盯着张海客。
正呲着大牙乐的你客哥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动不敢动,动了怕江洄恼羞成怒。
“我来吧。”
张海官轻叹一声,他当初教了许多基础的字,没想到时隔数年,这人终究是把脸给丢了出去。
江洄毫不犹豫的把信递了过去,动作快得像是在丢一块烫手的山芋。
太丢脸了。
张海官忍不闷笑一声,接过信在床沿坐下来,借着桌上那盏油灯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小孩儿表情管理学的很好,看完之后脸上面无表情,但是没有立刻读,而是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消化信里的内容。
“写的什么?”
张海官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不安,开始缓声念起来。
“大人亲启。”
少年的声音青涩,还带着些许稚嫩。
张海客假装解绑腿的动作停了,靠在床头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隔壁房间传来张九日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动静,还有张念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
“小老儿姬别孺,叩首再拜。别孺不知大人何时来,亦不知大人是否会来,但卦象已显,是以先书此信,托小女灵笙转呈。”
很经典的开头,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会有这封信。
“小老儿以姬氏神道传承,为大人卜过一卦,但卜出甚少,盖因大人命数,远超小老儿所能窥测之限。
别孺不过肉体凡胎,承姬氏先祖余荫,略通一二。然大人之命,仰观不能尽其高,俯察不能究其深。
勉强卜算,所得亦不过只言片语,且恐有谬误。大人姑妄听之,不必尽信。”
张海官读到这里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江洄一眼,见他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信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江洄的命数复杂难测,且算出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是,姬别孺今天在摊子前说的那几句卦象,已经不怎么好了。
“大人之卦象,非生人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张海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非生人卦?
今天上午不还说只是有死人相吗?怎么算到最后直接成死人卦了?
江洄的眼皮颤了颤,他倒不是真的没反应,他是没听太懂,大脑还在加载中。
“所谓生人卦,即活人应有的卦象,生老病死,吉凶祸福,皆有迹可循,有理可推。
而大人之卦象,属‘死人卦’范畴。小老儿幼时曾听先父言及,死人卦者,卦象所显之人——不应存在于世。”
“其人或已身死,魂魄滞留人间;或其人本为虚无,因某种缘由凝聚成形;或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生死簿上无名,阎王殿前无籍。”
死人卦,一般都是第一种,人已身死而魂魄滞留人间。
只是绝大多数人不愿意相信这种情况,故而有了后面两种听起来离谱的解释。
这个张海官不是很慌,他觉得,姬别孺算出死人卦,很有可能单纯的因为江洄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刚刚好就是第三种情况。
“且大人的‘相’,与命数不符,命数是死命,面相是生相。
大人可是...被人借了命?”
江洄坐在床沿上,胳膊肘顶在膝盖上,用手支着下巴看张海官。
他的脸在暖色的油灯光照下反而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听着自己的命数。
面相是生,命数是死,他听懂了也不在意。
他这种命如果也有人借,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借命的事你有没有想法?”张海官暂停读信,肘了肘正在发呆的江洄。
“没有,谁会想不开借我的命啊...”
张海官一想也是,借江洄的命数,那不就是霉上加霉,借江洄的寿数,总感觉要倒欠一百年。
于是他继续念道,
“小老儿只窥得两件事。”
【为什么?】
【非要有理由的话,那就是因为我恨你?】
江洄莫名其妙开始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对话。
“其一,大人曾有一段‘暗路’。
所谓暗路,并非歧途,而是大人曾追随过某个存在,信仰过某种道义,将自身托付于某处。然则大人必是见到了什么足以撼动信仰的事物,于是改了道。”
【救人...难道是错的吗...】
“‘见豕负涂,载鬼一车’,看见猪趴在泥水里,看见车上载满了鬼。
意思是,您看见了那些本该隐藏的污秽和真相。这不是您的错,是那些污秽藏得不够好,或是它们已经多到藏不住了。
您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另一条路。此非背主,实乃弃暗投明。”
【你居然觉得你在救人。】
“其二,大人另择贤君。卦象中有一‘随’卦,随者,从也。
元亨,利贞,无咎。大人所随之人,当是真正认可的明主。
但...大人与此人相遇,是天意,亦是劫数。”
【你在杀人啊,江洄。】
张海官顿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想起江洄说过的话。
“我守着一座城。”
“那个孩子是你?”“嗯。”
“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大约是战败了吧。”
“我只记得,有人在等我回家。”
有人在等我回家。
是谁在等江洄?那人、或者那些人又还活着吗?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一切劫难源于此二者,别孺实在是堪不破破局之法,望大人见谅。”
张海客靠在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堪不破破局之法,还是...没有办法?
隔壁张九日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窗外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
“咚——咚!咚!”
三更了,正经孩子都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
“念吧,念完了睡觉。”江洄笑了笑,抬手拍拍张海官的肩膀。
信还有最后几段。
“我算的是大人的过去,可您今日表现,却像是丝毫不知...
有时事事清楚反而叫人痛苦,有些东西于大人而言,或许如刀如剑,如毒如火。
大人若想不起来,便不要勉强,糊涂着过,比清醒着痛要幸运。有些事忘了便是天意护佑,大人不必为此自责,亦不必追根究底。
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不该想起来的时候,强行去寻,只怕——”
张海官的声音停了一下。
“只怕寻回来的不是记忆,是劫数。”
油灯的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忽明忽暗地在灯盏里跳动。
一只飞蛾从窗缝里挤进来,绕着网孔的灯罩飞,被热气燎烧着却不愿意离开,直到翅膀被灼的卷起来,才啪嗒一下落在桌上。
再也离不开了。
记忆,是劫数?
江洄坐在那里,他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线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睡吧,”他最后说,
“很晚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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