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观音渡: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老实交代!到底把他带到哪里了?!”
陈皮掐着晚上出来寻欢作乐的男人的脖子,眼睛猩红猩红的布满血丝。
快窒息了的细狗挣扎着想要掰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我、我说...”
脖颈间陡然一松,男人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想掏枪却被九爪钩抵住了脖子。
他咽了一口口水,颤抖着说,
“有个洋人看、看中了他...交了钱、我们老大就、就把人带去、带去...”
九爪钩嵌进了他的脖子,他吓得涕泗横流。
“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我也只是听上头的命令...”
“送到哪里了?”
那张宛如恶鬼的脸靠近了他,字字透着杀意。
“他不让碰就、就送去知、知意馆了...”
他死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就被陈皮送走了。
五天前水生失踪,他本以为是在那条船上,结果有个在附近网鱼的渔户壮着胆子来跟他说,那个很好看的人被掳走了。
说的就是水生。
具体是谁他也不清楚,他听到动静的时候没敢探头去看,就听见那几个人调笑了几句,说老六如何如何。
叫老六的海了去了,但陈皮知道有一个老六,他摆摊的附近有个小巷子,里面住着一个专门拐人做采生折割勾当的家伙。
据说背靠黄葵帮,人称老六。
他开始蹲这个老六,蹲了四天才把这家伙蹲出来。
知意馆...
陈皮的额头青筋暴起,杀意在心中蔓延。
他头一次如此痛恨水生的听话,为什么无论谁都能命令他?!为什么连好坏都分不清?!
分的清水生就不是智障了,不听指令也轮不到他陈皮把他带回家。
气恼的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陈皮才将将把那股子无名火压下去。
夜色已至,正是这些行当最热闹的时候,陈皮咬牙往那个劳什子馆跑去。
离得越近,就越热闹,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听说是让新人见见老爷,晚点儿有巡游...”
“巡游的不都是女的吗?”
“你看着就知道了,我婶子的闺女的朋友的老舅在这附近做活,他说那云念可是个大美人。”
去你的云去你的念,那特么是水生!
陈皮听的拳头邦硬,却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喧嚣声。
铺垫了许久的龟公满脸堆笑的让人把今天的主角引出来。
水生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街上静了一瞬。
他穿的其实很好,但是在那张脸的映衬下,锦衣华服也显得如此黯淡。
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没有全束上去,只取了大半挽在耳边,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剩下的散在背后。
脸上干干净净的,瞧着未施粉黛,只有眼尾扫了一笔嫣红,从眼角往鬓边飞去,唇上大约是点了口脂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觉那嘴唇比旁人多了一层润泽的光。
牵引着他的人带他走到灯下,垂着头站在他身后,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青年穿了身月白色的锦衣,朦胧的灯光打上去像水面上浮了一层月华,衣上绣着银线的云纹,疏疏的几笔便可添彩。
领口立着,露出一截颈子,白得像是没见过日头,腰间束了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将那截腰身收紧,垂下来的部分在风里轻轻晃。
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美色从来不分男女,美人往那里一站,你就知道这美貌有多难得。
更难得的是这人的气质。
他垂着眼,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整个人被笼罩在光里,那张脸白得发透,眉骨的影子落在眼窝上,连带着睫毛的虚影一起到了鼻尖才收住。
不像是一个人,像一尊被人从哪个庙里请出来的玉面观音像。
有人起哄喊了一声“云念”,又有人跟着喊,声音从人群里此起彼伏地冒出来。
水生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与他无关。
旁边的龟公见势不妙,赶紧凑上来,满脸堆笑,朝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爷,各位老板,这位是咱们知意馆的新人,名叫云念。
这可不是一般人,是赤子之心,最是纯净不过,今日出来与各位见一面。”他说着说着,大概是觉得水生那一动不动的样子太呆了,又补了一句,
“云念不喜言语,性子清冷,各位多担待。”
何止是清冷,简直像个痴呆。
强行动手还会揍人,被那位大爷扔给他让他使劲儿磋磨。
今晚就挂牌,马上就游街,拍卖以后悄悄给药倒往床上一送,等一切都成定局以后还不是想怎么揉搓就怎么揉搓。
年龄是大了点,但是实在是长的好。
龟公让人引着他去游街,围观的人这才发现他手腕上系了一条绸子,绸子的另一端在随侍的人手中。
青年的眼睛垂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薄薄的叶子。
陈皮站在人群后面,从两个人的肩膀之间挤过去,终于看清了他。
那身衣裳不是他给的那件麻布的,那根簪子也不是他给他扎头的布条。
他脸上多了一笔红,嘴唇上也多了颜色,那笔红把他的眉眼衬得不像他了,又好像更应该是他了。
这人合该是金尊玉贵的,但陈皮没文化,他想不出来怎么说。
陈皮说是说不清,但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翻上来了,翻到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简称如鲠在喉。
是他先捡到他的。
他给他起名叫水生,他把他带回家,他攒钱给他买衣服。
水生的第一件衣裳是他买的麻布衣裳,第一口饭是他做的粥,第一次束发是他扎的。
才不是什么云念,是水生。
人群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前面的人往两边退,摩西分海一样。
陈皮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那些黑压压的后脑勺和肩膀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知意馆门口的台阶。
是水生,他从那台阶上走了下来。
身后牵着绑着他腕子的绸缎的随侍不敢用力,正要走上前拦住他,手上却突然一轻,不知何时,那绸带竟然已经被解开了。
“云念?云念?!来人啊...”
人声嘈杂,可陈皮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看着水生穿过人群走向他,然后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陈皮微微仰着头看他。
月光洒在他身上,眼尾那笔嫣红在月光下像是活了一样,唇上泛着浅红。
他垂着眼,那双眼睛干净又无情,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看着陈皮。
陈皮被他看着,喉咙发紧,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攥着拳头。
莫名的,文化水平不高的陈皮觉得,他现在很兴奋。
想不出来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也不知道什么会向瑶台月下逢,反正他现在就是脑子嗡嗡。
本就不大的瞳仁紧缩着,他缓缓咧开了嘴角。
陈皮有些骄傲的想——你看,只要他在这里,水生就会向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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