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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东伯侯、南伯侯被杀,西伯侯被囚禁


姬昌的马车在第七日傍晚抵达朝歌。

城门已经在暮色中半掩了。

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那辆不起眼的旧马车,又看了一眼车帘边露出的半截竹杖,没有多问便放行了。

马车沿着城中的主街缓缓驶向驿馆的方向,街道两旁的店铺正在上板。

行人的脚步比白日里少了许多,街面上偶尔有一两盏灯笼晃过去又被夜色吞没了。

姬昌掀开车帘看了看这座他来过多次的城池,街巷的轮廓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分别。

但他总觉得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厚重。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沉沉地压着,让这座城比从前沉了几分。

第二日早朝,四镇诸侯依次入殿。

东伯侯姜桓楚走在最前面,他身形魁梧,步伐沉稳,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从容。

南伯侯鄂崇禹跟在他身后,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西伯侯姬昌走在第三位,手中拄着那根旧竹杖,比前两人都慢了一步。

北伯侯崇侯虎走在最后,他的脚步最轻快,入殿时甚至朝旁边值守的内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纣王坐在龙椅之上,目光从四人面上依次扫过。

在姜桓楚面上多停了一瞬,在姬昌面上也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些寻常朝会上的客套话。

那日散了朝之后四人被领到了一座偏殿中暂且安置,殿门外站着两排侍卫,比寻常护卫的人数多了不止一倍。

当晚朝歌城的暮色中多了几盏被打碎的灯。

姜桓楚和鄂崇禹被关进了同一处偏院,姬昌被关进了相邻的一间屋子,崇侯虎则被安排在另一侧的院落中,院门口没有站侍卫。

那夜姜桓楚和鄂崇禹站在他们那间偏院的廊下对坐了很久。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望着院墙上方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出来的天空。

姜桓楚摩挲着自己腰间那柄一直没有被收走的佩刀的刀柄,刀身上映着廊下那盏昏黄的油灯光。

他说了一句:"来的时候就料到了。"

鄂崇禹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竹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二日纣王在御书房中见了费仲和尤浑。

他坐在案后翻着面前那几张薄薄的帛书,看了片刻之后抬头说了一句:

"姜桓楚是姜后的父亲,鄂崇禹与西岐走得太近。这两人留下早晚是祸患。至于姬昌——"

他停下话头,将帛书合上了。

费仲躬身道:"姬昌素有贤名,朝中根基深厚。若是轻易处置了,只怕西岐那边会起大乱子。臣以为不如先囚着他,看看西岐那边的动静再说。"

纣王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那便先处置姜桓楚和鄂崇禹吧。"

行刑那日设在午门之外。

姜桓楚被绑在刑台之上时面容没有太多变化,他朝宫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便收了回来。

他身旁的刽子手拎着一柄宽背重刀,刀面在日光中泛着冷铁特有的暗光。

刑令落下之后刀锋落下的声音短促沉闷,那声音响了许多次才停下来。

鄂崇禹在另一侧被推上了刑台,刽子手提着一柄长刀站在他身后,刀锋落下时比姜桓楚那边快了许多,只一下便结束了。

姬昌被囚入羑里城,是在姜桓楚和鄂崇禹伏诛的第三日。

朝中比干带着几名大臣联名上书替姬昌求情。

奏疏递到了纣王案前时他正在用午膳,看了一眼那封奏疏便搁在了一旁,过了一日才批了一道旨意。

"免死,囚于羑里城。

"比干拿到那道旨意的时候站在宫门口沉默了很久,身旁的微子启低声说了一句"能保住性命便好,叔父"。

比干没有答话,将那卷帛缓缓折好收进了袖中。

羑里城在朝歌以西约莫二百余里处。

说是城,其实不过是一座用黄土夯筑的旧台。

四面围墙,墙头上覆着一层灰扑扑的茅草顶,围着一处占地约莫数丈见方的庭院。

姬昌被押送到那处旧台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名兵卒开了锁将他送进院中便退了出去,铜锁在门闩上重新挂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站在院中四下望了一圈,院内有一间低矮的土屋,屋檐下堆着几捆干枯的柴草。

墙角生着一蓬野草,草叶已经被秋日的风刮得枯黄了。

院墙比人高出两倍有余,四面围得很严实。

只有院门上方那一小片天空没有被挡住。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将竹杖靠在墙边,走进了那间土屋。

屋内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张草席,旁边的木案上积了一层薄灰。

他伸手在那层灰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清晰而浅。

他收回手在袍摆上擦了擦指腹的灰,然后坐到了木案前。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姬昌每日坐在案前,用一根磨尖了的柴炭在几片削平了的旧木板上画着些什么。

起初只是几道横横竖竖的线条,渐渐那些线条变得繁复起来。

纵横交错,像是从某个深处的东西里抽出来的丝线。

一根连着一根,一层叠着一层,织成一片越来越密的网。

那几片旧木板被他翻来覆去地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木板的表面被柴炭磨得越来越光滑,纹理中的墨痕也越来越深。

那些线条在重复了无数次之后,渐渐从凌乱变成了有规律的排列。

从最初的三爻交叠变成了六爻重叠,每一卦的上下排列组合成新的卦象。

每一卦又与下一卦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互呼应的关联。

入冬之后羑里城中的风变得更硬了。

姬昌用一块石头压住了那些木片,继续在空白的木板上画着新的线条。

他案上堆放着的旧木板已经摞了厚厚一叠,每一片上都布满了被反复修改后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他将那些木板按照某种顺序排列成一排,退后两步端详了很久,然后重新坐回案前,在一张新削好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几个字

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将木板举到窗口的日光中看了看,日光从木纹的缝隙中透过,那行字的边缘在光照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朝歌城中对姬昌在羑里城中的情形并非一无所知。

比干每隔数月便派人送几件换季的衣物过去,使者将衣物交到守卫手中便退回了。

文丑丑也让人送过两回东西,一次是一小坛未开封的酒,一次是一卷抄好的旧竹简,上面记着几道方子。

姬昌收到那坛酒时打开闻了闻,没有喝,将坛口重新封好放在了墙角。

那卷竹简他倒是翻了几遍,看完之后卷好收在了案侧那一叠旧木板的下面,没有压坏那些写着卦象的木片。

纣王在寿仙宫中与妲己饮酒时提起过姬昌一回。

他靠坐在榻上端着酒盏,望着殿中那排烛火说了一句:

"姬昌在羑里关了快一年了,据说每天在里头画些乱七八糟的图案,画了大半年的功夫。你说他在画什么?"

妲己替他添了一盏酒,声音温软:

"臣妾听人说,他画的是八卦。伏羲当年画了八卦,姬昌在里面关着闲来无事,便接着往下推演。

若真是如此,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纣王端着那盏酒没有喝,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了一瞬,随即慢慢说了一句:

"他若是真有那圣人之能,朕倒是想试试看。"

他那一句话说得随意,但过了几日,一道旨意便从宫中传了出去。

召西伯侯长子伯邑考,入朝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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