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挂牌


  黑色红旗车窗里伸出的那只手,手指长得跟削皮山药似的,白得渗人。
  夹在手缝里的黑烫金名片轻飘飘一挥,刚巧落在大门牙子上。
  苏婉婉连眼皮都懒得夹一下,抬脚顺势往前踢,硬生生把那名片塞进了水沟眼子。车里那人动作一僵,大概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主,车窗咔哒一声摇上去,红旗车喷出一屁股黑烟顺着巷子溜了。
  “切,装什么蒜,毛都没长齐呢。”沈淮朝着车尾气啐了一口,转头就把那几位急得冒烟的局长往院里引。
  开玩笑!
  纺织局十万块钱的汇票都掏出来了,这财神爷能放跑?
  就这一个月工夫,十里长安街这座三进四合院的前院彻底大变样。
  花坛里那些半死不活的月季花全铲了,换成一排打磨得溜光水滑的生铁工作台。苏婉婉拿红蓝铅笔在牛皮纸上刷刷画画,两世积累的工业机械配方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吐。
  沈淮跑前跑后,拉着重工业部的批文,硬生生把隔壁街两间空置多年的老旧纺织厂房给盘了下来。
  “媳妇,这……这是我这几年所有的积蓄,还有老家抚恤金。”
  陆霖川站在屋檐下,把那个沉甸甸的铁皮布盒往苏婉婉怀里推。
  盒盖一拉开,里面除了绿皮存折,还有一叠叠用红头绳扎得齐齐整整的大团结,甚至连他当年立二等功拿的纪念章都全塞在里头。
  苏婉婉挑了挑眉,拿指甲盖在存折上刮了刮:“全给我?你自己不留点烟钱?”
  “不留!留啥啊!”
  大老粗胸脯拍得砰砰响,脖子憋得通红:“我在这吃你的住你的,往后连衣服都是你给缝的,我要钱干啥?钱全归你管!”
  苏婉婉失笑,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把铁盒子搂进怀里。
  有这笔本钱打底,再加上重工业部的特别拨款,“京城第一军民融合服装与机械设计工作室”这块金漆招牌,顺理成章地在大门口挂了起来。
  挂牌那天,天气冷冷清清,京城天空中刮着小黄风。
  可四合院门口那条窄巷子,硬是被各路吉普车堵得水泄不通!
  重工业部老部长穿着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亲自上台剪彩;军委后勤部老首长乐得合不拢嘴,指着院里那台改良过的重型军用缝纫机直夸;连清华大学冶金系的大佬教授都提着毛笔,当场给题了“大国重工,匠心独运”八个大字!
  送来的鲜花和万年青盆景从前院影壁一路摆到了大马路上,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花香味混着新烫漆的焦气。
  人群外围,挤着好几个大院里的军嫂。
  领头的王嫂子眼珠子都快嫉妒红了,死死揪着袖口上那根脱线了的白线头,把那衣角捏得皱巴巴。
  “哎哟,真是不敢想啊……当年在村里被张翠芬当牲口使唤的丫头,如今居然成了啥‘总工程师’?”
  “可不是嘛!听说今儿个光是预付款就收了整整三十万!三十万啊!咱家老张干一辈子工资都拿不到这零头!”旁边一个嫂子酸溜舌头打结。
  王嫂子咬了咬牙,硬是挤出个谄媚的笑脸,分人群凑上去:“婉婉妹子!不,苏总工!你看咱都是一个大院的,我家那小姑子在家里闲着,能不能去你那新厂房当个打杂的缝纫工啊?”
  苏婉婉站在台阶上,藏青色列宁装衬得她肤白如玉。
  她端着半杯热茶,连眼神都没往王嫂子脸上落半寸,只对着旁边的警卫员淡声吩咐:“今天贵客多,无关紧要的人别往里放,踩坏了重工业部的图纸,谁也担待不起。”
  “是!”两名腰间系着生铁皮带的警卫当即往前一站,直接把王嫂子几人挡在了黄绳外头。
  王嫂子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围观的京城老百姓一阵哄笑,臊得这几个人捂着脸灰溜溜地钻进小巷子没影了。
  挂牌当天,两份天价大单拍在了案头上。
  一份是军区特种作战服的防刺防湿改良订单,另一份则是国家第一纺织厂高价求购的高速自动化提花机械改装图纸。
  光是账面上滚进来的订金,就直接砸破了三十万大关!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四十块钱的年代,苏婉婉手里这笔巨款,足够把整个东郊机械车间全换成进口生铁设备!
  她彻底站在了京城商界最扎眼的位置上,把属于自个儿的经济王国砸出个通天的大窟窿。
  到了深夜。
  街上的嘈杂声全散了,四合院里静得能听见老槐树落叶子的刺啦声。
  主屋台灯光亮得柔和。
  苏婉婉靠在黄花梨木书桌旁,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手里拿钢笔核对沈淮送过来的各车间财务明细。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霖川推门进来,这大老粗今儿个换下那身满是汗臭的背心,穿了件熨得没有半点褶子的白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头炖着热气腾腾的红枣当归乌鸡汤,药香味飘了一屋子。
  “媳妇……喝点汤,沈淮说你一天没咋吃东西了。”
  大老粗把汤碗小心翼翼搁在案头上,生怕沾湿了那堆贵重的账单。
  苏婉婉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摘下眼镜搁一旁,刚伸手去拿汤匙,身后突然落下一个宽厚得像山一样的身躯。
  陆霖川从背后凑过来,两只带厚茧子的大手有些局促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把宽大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热烘烘的呼吸全喷在她冰凉的耳垂上。
  大老粗身上带着好闻的皂角味和淡鸡汤香。
  “媳妇……”
  他声音哑得厉害,圈在她腰上的手稍微收紧了半寸,又怕勒疼她,笨拙地松了松:“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名气大,钱也多,连首长都亲自来给你剪彩。我这腿伤还没全好,就一给你看门打铁的……你往后,可不能嫌弃我。”
  苏婉婉听着他这委委屈屈的语气,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硬汉在战场上刀山火海没怕过,这会儿倒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地搁这儿患得患失。
  她转过身,抬手在他那张线条硬扎的糙脸上狠狠捏了一把:“陆大连长,你这酸味都快把四合院的醋坛子顶翻了。当年不是牛气冲天说要把命留给我么?现在怕了?”
  陆霖川被她捏得面颊变形,黑眼珠子却爆发出狼一样的亮光,一把抓住她的小手扣在胸口:“不怕!老子这辈子就死你身上了!”
  说完,大老粗张嘴就凑过去,狠狠在她温热的唇上咬了一口。
  苏婉婉低哼了一声,正准备抬腿踹他一下——
  后院的小铁门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响动!
  伴随着一声异样的猫叫,一张沾着黑泥的旧报纸,顺着缝隙被风卷着飘了进来,正好撞在大门板上。
  报纸上赫然用红油漆涂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在月光下惨白刺眼:
  【苏婉婉,你爹在海外留下的不光是图纸,还有一具没落地的黑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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