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马小亮送糖，念冬画出要命日记
那是镇北三十里外的一道河沟，原本是条过路官道。
“说。”
沈厉川盯着地图。
“下半晌俺去镇口挑水，碰见放羊的马六叔。他说昨儿夜里上游化雪，河沟涨水，把垫脚的几块大石头全淹了。水流急，夜里摸黑蹚水容易被冲走。”
马小亮顺着河沟往西边划了一道，“马六叔说，从西边这道梁翻过去，多爬个坡，能避开水，还能省半个时辰。”
赵铁山坐在旁边，把马小亮打量了好几眼：“你挑个水，还能把镇北的路况摸透？”
马小亮挠挠后脑勺：“连长说过，通讯员出去不能光长腿，还得带上嘴和眼睛。俺就多问了几句。”
沈厉川拿起半截铅笔，在马小亮说的那道梁上画了个箭头：“就走这道梁。记牢路线，信送到当面核对口令，拿回执归队。”
马小亮把挎包带子往肩上一套，打了个死结，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跑出院门，脚步声没入黑夜。
赵根生靠在门框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咧开嘴笑：“这小子，刚来连里那阵，话多得招人烦，睡个觉还怕黑。这才几个月，倒是脱胎换骨了。”
沈厉川把地图卷起来收好：“红一连的饭不能白吃，总得长点本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南院的门被推开。
马小亮喘着粗气跨过门槛，绑腿上糊满泥浆，前襟的棉花都被汗浸透了。
他直奔连部，解开死结，从挎包里掏出按了手印的回执，平平整整摆在桌上。
“连长，信送到了。三营首长让俺带话，防线已经加固，没漏网的。”
沈厉川接过回执查验印鉴，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喝口水，去灶房找周大勺，给你留了俩窝头，吃完回窑洞补觉。”
马小亮端起碗灌了两口，拿袖子一抹嘴，没去灶房，反倒转头往家树那边跑。
念冬正蹲在树根旁，手里拿着那根用来量花生的树枝。
她今天起得早，外头冷，姜小草给她套了件厚棉坎肩，整个人缩成个圆球。
“小亮叔叔！”
念冬瞧见他，扔掉树枝站起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送信回来啦？”
马小亮蹲下身，手在衣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翻开纸角，露出两颗裹着糖霜的松子糖。
“昨晚路过马六叔的羊圈，顺手帮他把栅栏门修了。老汉非塞给俺两颗糖，说留着给连里的女娃娃甜甜嘴。”
马小亮把糖放进念冬手心，“拿去吃。莫叫周大勺瞧见，他又得念叨会坏牙。”
念冬把糖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剥开一颗塞进嘴里。
糖霜化开，甜味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她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小亮叔叔！”
娃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股撒娇的意味。
马小亮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想揉她的脑袋，看自己满手泥，又缩了回来。
陈麻子正端着半盆刷锅水往猪棚走，听见这声脆生生的“小亮叔叔”，脚步停在半道上。
他看看自己手里飘着菜叶子的猪食，再看看马小亮，心里直泛酸水。
自打这新兵来了，跑腿快、记性好，见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如今连哄娃的本事都压了他一头。
陈麻子把木盆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去：“念冬，你这声叫得不公道。平时谁带你认猪圈？谁替你给铁蛋二号铲屎？俺咋没听你叫麻子叔叫得这么甜？”
念冬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她把剩下那颗糖递过去：“麻子叔也吃。”
陈麻子哪拉得下脸抢两岁娃的糖。
他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俺不吃。俺就是纳闷，明明俺比他早进连，也是俺先抱的你，咋他就成你最亲的小亮叔叔了？”
周大勺提着水桶从井边过来，正好听见这句，顺嘴便揭他的底。
“你纳闷个啥？人家小亮出任务还不忘给娃带糖。你呢？你除了领着娃看那头花脸猪，就是教娃咋把名字写成渔网。能一样吗？”
陈麻子被噎得脸皮发涨。
他扭头瞪着马小亮：“你小子长心眼了，拿糖买人心！”
马小亮捡起地上的木盆塞进他手里：“麻子叔，你再不去喂，铁蛋二号饿急了，连栏杆都得给你啃穿。”
猪棚里适时传出几声震天响的哼叫。
陈麻子端着盆往回走，嘴里还不服气地嚷嚷：“糖有啥稀罕的！等俺把旧铺盖拆了，拿去镇上换二斤麦芽糖。明儿俺也给，非让你叫麻子叔叫得比他还甜！”
念冬嚼着松子糖，跟在陈麻子屁股后头，看他把猪食倒进槽里，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麻子叔明天给！”
到了下半晌，扫盲班还没开课，院里倒闲了下来。
姜小草坐在窑洞门前缝补绑腿，念冬搬着小板凳靠过来，手里抓着两根炭条。
“草草姐，要纸。”
念冬伸出沾着黑灰的小手。
姜小草从针线筐底下抽出两张裁剩下的边角料：“又要画啥？昨天刚把火盆画成黑窟窿，今天可别画灶台了。”
“不画灶台，念冬要写日记。”
姜小草捏针的手停住：“写啥？”
“日记。”
念冬把纸铺在板凳面上，“根生叔有日记，书远叔天天记，念冬也要有。政委爷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姜小草扑哧笑出声。
两岁娃连拿笔都拿不稳，还知道烂笔头。
她没拦着，任由念冬在纸上涂拉。
林书远夹着记录本从连部出来，听见这动静，好奇地走上前。
他弯下腰，盯着念冬手底下的纸看。
纸上没有字，全是歪歪扭扭的符号。
第一行画了两个黑圆圈，中间连着一道细线；第二行是个长条，里头点着几个点；最下头是个大大的叉，叉旁边还画了个类似猪尾巴的圈。
“念冬同志，你这日记，得配个翻译才行。”
林书远指着第一行，“这两个圈是啥？”
念冬放下炭条，指着圈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小亮叔叔给了两颗糖，念冬吃了一颗，留了一颗给爹爹。”
林书远点点头，手指往下挪：“那这个长条呢？”
“这是麻子叔的猪槽。铁蛋二号今天吃了这么多——”念冬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大圈，“麻子叔说明天拿铺盖换糖，念冬给他记上，免得他赖账。”
院角正修锄头的陈麻子听见这话，手一滑，差点劈着大腿。
林书远指着最后那个大叉和猪尾巴：“那这个呢？”
念冬脸上的笑没了。
她用手指抠了抠纸面，声音压低了些：“这是墙外头。”
“墙外头咋了？”
“墙外头有人画记号。跟这个叉一样。”
念冬仰起脸，黑亮亮的眼珠盯着林书远，“在铁蛋二号的猪圈后头，念冬今天去外头拔草的时候看见的。墙根下画了个叉，底下还埋着个红色的绳头。”
林书远手里的记录本掉在地上，纸页散开。
沈厉川刚走到窑洞门口，听见半截话，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念冬画的日记纸。
日记上的叉写得歪扭，却和当初旧学堂敌探留下的记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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