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扎手两回没掉泪寿星把扣缝住了
念冬手里的萝卜片没放下，脑袋先转向门口。周大勺把刀搁到案板上，拿围裙擦着手就往外走。
沈厉川已经站到门边了，枪在手上，靴尖抵着门栓底。王大牛从后墙绕过来，跟他一前一后夹住门口。
蹄声近了，又过去了。
秦守成从门缝往外看了半晌，松开栓回身：“镇口巡防队，四匹马，往东去了。”
沈厉川把枪靠回墙边，转头看灶房门口的念冬：“进屋。”
“念冬还没摆完。”她举着萝卜片。
“摆完了。”周大勺把竹匾往墙根一推，“日头短，萝卜明天再晒。进去暖和，别冻着手。”
雪又大了些，院里小雪人帽子上落了一层新白。念冬被姜小草牵进第三孔窑洞，炕上铺着旧棉被，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刚好照到针线笸箩边上。
姜小草把门帘放下来，从笸箩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粗布，又摸出一颗黑扣子。扣子是从缴获的旧军装上拆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两个眼儿比黄豆还大。
“念冬。”她把布和扣子放到炕沿上，“想不想学个新本事？”
念冬爬上炕，膝盖顶着被角往前凑：“啥本事？”
“缝扣子。”姜小草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最短的针，“你衣裳上的扣子，以后自个儿能缝，不用等姐姐。”
念冬低头看自己棉袄上的布扣：“这个也是姐姐缝的？”
“对。”姜小草把线头咬断，拿牙齿捻细了往针眼里送，“不过姐姐刚学的时候，比你还笨。”
“姐姐不笨。”念冬看着那根针，手已经伸出去了。
姜小草把穿好线的针递过去，又抓住她手腕：“等。先看清楚，尖头朝下，手捏中间。碰到手指了往回抽，别硬戳。”
念冬两根手指捏住针身，针比她食指还长，在手里颤悠悠打晃。
“从扣子底下戳上来。”姜小草把粗布铺平在念冬腿上，扣子摆正了位置，手指按住两侧，“看好眼儿，对准了再下针。”
念冬吸了口气，针尖对着扣眼往下捅。布厚，针尖滑了两下没戳透，她使劲一按，针穿过去了，连带着扎进左手食指肚里。
一粒血珠冒出来。
念冬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她把手指缩回来看着那个红点，嘴唇抿紧了，眉头挤到一块去。
姜小草抬手要去拿她的手。念冬把手藏到身后。
“不疼。”
姜小草看着那张倔巴的小脸，手停在半空。她从针线包里摸出一小截布条搁到炕边。
“过来，包上。”
念冬摇头：“缝完再包。”
“你倒犟。”姜小草没强按她，“那换个法子。你右手拿针，左手别托底，按着扣子边就行。针从上头往下穿，穿过扣眼戳到布里就停。”
念冬点头，把针换到右手，左手按住扣子边。
这回她学乖了，没使蛮劲。针尖对着扣眼，慢慢往下送，戳到布面没透，停住，又使了点劲。针穿过去了，从布背面露出来。
“好！”念冬自己先喊了。
“别松手。”姜小草帮她把针从底下拽出来，线跟着走了一截，“现在从另一个眼儿再穿回去。”
念冬盯着另一个扣眼，针尖又打晃。她屏着气，对了两回才找准，这回穿得顺，没扎手。
“成了。”姜小草松开手指，“就这么来回走，一个眼儿穿过去，另一个穿回来，走四五回就牢了。”
“四五回？”念冬瞪大眼。
“嫌多？你跑一万里路都跑了，四五回针还怕？”
念冬把下巴一抬：“不怕。”
第三针走得歪，线从扣眼边上滑出去，没兜住。念冬拆了重来，嘴里数着数，“一、二……”数到二就忘了刚才走到哪个眼儿。
姜小草没插手，就坐在旁边看。
第四针扎进了食指第二回。
这回血珠比上次大，顺着指纹往下淌了一小道。念冬咬住下嘴唇，牙印压出白痕，眼眶里有水光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把手指往棉袄下摆上蹭了一下，血印子留在布上，她没看，接着穿针。
姜小草喉咙动了一下。她把那截布条捡起来，没往念冬手上递，只放在膝盖边搁着。
第五针穿过去了，线走得紧，扣子开始有了贴在布上的样子。
第六针，念冬手抖得厉害，针尖在扣眼边上打了三圈才找对位置。她整个人趴得很低，鼻尖快贴到布面上。
“抬远点看。”姜小草用一根手指把她额头往后推了推，“眼睛贴太近，反而找不准。”
念冬退开一点，又对了一下，这回一针到底。
线从背面带出来的时候她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炕沿滑下去。姜小草一把捞住她后脖领子，顺势把人拎回来。
“稳住。缝扣子又不是打仗。”
“打仗也要稳。”念冬学沈厉川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笑了。
第七针，第八针。线越绕越密，扣子歪着，没在正中，偏了小半指宽。但两个眼儿被线牢勒住，使劲拽都不动。
念冬把针插到布边上，双手捧着那块粗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姐姐。”她把布举到姜小草跟前，声音里带着刚哭完又忍回去的那种沙，“我缝好了。”
姜小草接过来。扣子歪的，线头乱的，针脚有密有稀，底下还带着两个被血染红的小圆点。
她拿手指拽了拽扣子，纹丝没动。
“缝住了。”她把布递回去。
念冬抱着那块布，像抱着木牌一样紧。
“念冬以后能缝自己的扣子了？”
姜小草从炕边拿起那截布条，这回念冬没藏手，乖把食指伸出来。两个小针眼已经不冒血了，干了一圈暗红。
姜小草把布条缠上去，打了个指头粗的小结。她低头看着那根手指，比她小指还细，骨节都看得见。
两岁的娃，扎了两回没掉泪，半个时辰把扣子缝住了。
她把念冬的手握进掌心里捂了捂。
“能。以后你自个儿的扣子，你缝。”
念冬把缝好扣子的布片往小布袋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干脆抱在怀里跳下炕就往外跑。
“爹！念冬会缝扣子了！”
沈厉川正在门口跟赵铁山说话，低头看见念冬冲过来，先看见她举着的布片，再看见手指上缠着的布条。
他蹲下来接过那块布，翻过去看了看，拿拇指摸了摸歪扣子底下那两个血点。
没说话，把布片还给她，伸手把她食指上的布条检查了一遍，结打得紧，没松。
“疼不疼？”
“不疼。”念冬把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举着布片给赵铁山看，“爷，念冬缝的。”
赵铁山把老花眼凑近了瞧，胡子里漏出半声笑：“歪是歪了点，牢实。”
陈麻子从院墙根伸过脑袋：“俺也去看。”
念冬把布片护在胸口：“洗手。”
“俺洗过了！”
“让我闻闻。”念冬凑过去闻了闻他手，皱起鼻子，“有柴火味。”
“柴火味又不脏。”
“锅爷爷说柴火味不能碰面。”
陈麻子被一个两岁娃堵得没话说，周大勺在灶房里笑得锅盖都拍响了。
姜小草靠在窑洞门口，手臂抱着针线笸箩，看着院里那个举着破布片到处显摆的小影子。风把门帘吹开一角，她垂下眼，把笸箩抱紧了些。
炕桌上还摊着那只缝了一半的布老虎，肚皮里藏着的纸条：十二月十五，账清。
(https://www.lewenn.com/lw63199/4807713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