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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老犬不醒,帽徽送别


小跟班也在月光里抬了抬爪子,爪尖碰到念冬的小鞋边,又软软搭回黄叶上。

“狗狗也敬礼。”念冬歪着脑袋,小手还没放下,嘴角先弯起来。

陈麻子从草垫上探出半张脸:“它那叫脚麻,不叫敬礼,念冬同志别给狗乱封官。”

小跟班像听懂似的,鼻子里哼出一声,尾巴慢慢扫过一片叶子。

周大勺抱着锅盖瞪过去:“麻子,你再嘴欠,狗都懒得咬你。”

沈厉川把念冬的小手放进被窝里,掌心压住她乱动的帽绳:“睡,明早还得赶路。”

“狗狗睡吗?”念冬翻身还惦记着,眼睛半闭着去找小跟班。

姜小草把一块破毯子丢过去,正好盖在小跟班背上:“睡,它比你还会赖窝。”

小跟班没像往常那样抖毯子,脑袋贴着前爪,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点响。

往后几天,它走得越来越慢。

早先队伍一动,小跟班总跑在前头,鼻子贴地嗅来嗅去,碰见陈麻子偷藏红薯皮,还会冲他汪两声。

如今它大多跟在骡总影子里,走十几步就停一停,舌头挂在嘴边,灰毛被秋风吹得乱蓬蓬。

“这狗成精,晓得骡总屁股后头风小。”陈麻子嘴上贫,手却把自己那点饼渣捏碎,偷偷撒到路边。

小跟班低头闻闻,吃得很慢,一粒饼渣嚼半天。

周大勺蹲过去看,胡子往下耷拉:“牙也不行,麻子,你这饼硬得能拿去补枪托。”

“俺都舍不得吃软的,它还挑上了?”陈麻子嘴角扯着笑,眼睛却往别处瞟。

念冬坐在骡总背上,伸手够不到狗脑袋,急得小短腿直晃:“狗狗,上来,念冬抱。”

沈厉川牵着骡绳,抬手托住她乱晃的小腿:“它自己走,走不动爹再抱。”

小跟班抬头看她,尾巴摇两下,像是怕她担心,又低着头往前挪。

赵铁山拄着木棍走在旁边,帽檐压得低:“老伙计也跟咱走这么远,不容易。”

王大牛把枪换到另一边肩上,粗声压低:“等到歇脚地,俺给它弄点热汤拌糊糊。”

“你先把自己那碗糊糊保住,别让麻子闻走。”周大勺用铁勺点点陈麻子。

陈麻子立刻捂鼻子:“俺这鼻子立过功,闻两口咋了,又没长手。”

姜小草走在后面,木棍敲着地:“少贫,小跟班要是再不吃,我给它灌药,你们谁敢笑,我先灌谁。”

“老娘灌药,狗听了都想连夜投奔白狗子。”陈麻子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剩下饼渣往小跟班嘴边推。

九月末的早上,雾贴着草尖,火堆还没重新点起来。

周大勺照旧先摸锅,再摸粮袋,摸完才去踢陈麻子的鞋底。

“起,别装死,今天你捡柴。”

陈麻子抱着破毯子滚半圈,嘴里嘟囔:“俺梦里刚啃上鸭腿,你这一脚把鸭子踢飞了。”

王大牛已经把枪背好,转头朝骡总那边看一眼,脸上的笑忽然停住。

小跟班趴在昨晚那块草窝里,破毯子还盖在背上,脑袋贴着前爪,一动也没动。

“小跟班?”王大牛蹲下去,粗手停在半空,没敢碰它。

念冬揉着眼睛从沈厉川怀里坐起来,小帽子歪到一边:“狗狗,起来呀。”

小跟班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眼皮掀开一点,又慢慢合上。

姜小草拄棍快步过来,手背贴到它鼻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咋样?”周大勺把锅都忘在火边,铁勺掉到土里也没捡。

姜小草没马上开口,手指顺着小跟班脖颈摸到胸口:“还有气,太弱。”

念冬从沈厉川怀里挣下来,鞋还没穿稳就扑到草窝边:“狗狗,念冬在,起来玩。”

沈厉川弯腰扶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慢点,别压着它。”

小跟班眼皮又动了一下,鼻子朝念冬手心蹭过去,却没力气抬头。

“它是不是饿了?”念冬把自己的小布袋拍了拍,急得声音都变尖,“锅爷爷,给饭饭。”

周大勺转身就去锅边,舀起半勺温糊糊,又吹又晃:“有有有,俺这就来,老伙计吃一口。”

陈麻子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昨晚留下的一点饼芯:“吃这个,软的,俺没舔过,真没舔。”

小跟班闻了闻,舌头伸出来一点,没碰到饼芯,先舔了念冬的手背。

念冬立刻笑了一下,笑还没挂稳,眼眶先红起来:“狗狗舔念冬,狗狗乖。”

赵铁山把旧帽摘下来,站在一旁没催队伍,木棍头陷进湿土里半寸。

姜小草低下头,把药箱打开又合上:“没啥药能管这个,它年纪到了,路也太长。”

“啥叫年纪到?”念冬仰头看她,小手还贴着小跟班嘴边。

陈麻子吸了吸鼻子,硬挤出个笑:“就是它走累了,想睡个大觉,谁叫它平时巡逻比俺还勤快。”

“睡醒就走吗?”念冬转头看沈厉川,帽绳贴在下巴上。

沈厉川蹲下来,大掌握住她的小肩膀:“念冬,它可能醒不过来。”

这句话落在草窝边,王大牛把头扭向树林,肩膀鼓起又落下。

周大勺端着糊糊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热气扑到他胡子上:“老伙计,你好歹吃一口,别让俺这炊事班没面子。”

小跟班像是听见了,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土,扫出一道浅浅的印。

念冬把脸凑过去,声音小得像怕吵醒它:“狗狗,不跑,念冬给你帽徽。”

她从衣襟里摸出那枚早先玩过的小帽徽,铜面被她揣得发暖,边角还沾着一点炭灰。

陈麻子眼睛一下红了,忙把头低到膝盖边:“念冬同志,这个可是你的宝贝。”

“给狗狗。”念冬把帽徽贴到小跟班额前,“狗狗也红军。”

赵铁山抬手按住帽檐,喉咙里滚出一声咳:“对,它也是。”

小跟班的眼睛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对着念冬,舌尖又伸出来,轻轻舔过她的手指。

念冬不敢动,连哭都憋住了:“狗狗,好了呀,起来呀。”

那条尾巴最后摇了一下,像黄叶扫过土面,随后落回草窝里。

姜小草把手搭到小跟班胸口,停了很久,才把破毯子往它身上盖严。

“它睡过去了。”姜小草别开脸,手背往眼角擦了一下。

念冬蹲在原地,嘴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最后一颗一颗砸在帽徽上。

沈厉川把她抱进怀里,掌心拍着她的背:“哭吧,爹抱着。”

念冬抓住他的衣襟,终于哭出声:“狗狗不走,狗狗陪念冬。”

周大勺背过身去,拿袖子擦锅底:“这雾真烦人,钻眼睛里头。”

陈麻子把饼芯塞回自己怀里,声音哑得不像平时:“老周,给它埋个好地方,别靠水沟,潮。”

王大牛拎起工兵铲,闷头往路边那棵歪脖树下走:“那边能晒太阳,风也挡得住。”

全连没人催路,连骡总都停在树旁,低头啃了两口草又不啃了。

王大牛一铲一铲挖土,陈麻子蹲下去用手扒碎石,周大勺把破毯子抖平,像铺一张小床。

赵铁山站在坑边,旧帽夹在胳膊下:“小跟班同志,跟队有功,守夜有功,吓麻子有大功。”

“政委,这最后一条能不能不记?”陈麻子鼻音重得很,还要嘴硬。

念冬抱着沈厉川的脖子,抽抽搭搭补一句:“还有,找路有功。”

沈厉川把她放到地上,扶着她站稳:“嗯,找路有功。”

小跟班被放进土坑时,念冬攥着帽徽不撒手,最后还是一步一步挪过去。

她蹲在坟前,把那枚暖过的小帽徽摆到新土上,用两只小手轻轻按平。

“狗狗,戴好,不许丢。”念冬的泪珠砸在帽徽边,铜面在湿土上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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