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出了黑隧道阳光照全连
火把那点豆大的火苗被风压得往后歪,前头黑洞尽处,果真漏出一线白。不是火光,也不是鬼火,是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天光。
陈麻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喉咙一滚:“娘哎,俺还以为自己眼花。连长,是出口吧?”
“别急。”沈厉川把念冬往怀里收紧,“大牛,先看脚下。”
王大牛应了一声,端着枪往前挪。地上积水变浅,煤泥里多了碎草和细沙,风也活了,带着山外头的冷香往洞里钻。
念冬把脸从沈厉川衣襟里露出来,小鼻尖黑了一点:“亮亮。”
“快到了。”沈厉川低声道。
“太阳?”
“嗯,太阳。”
小丫头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小木刀也举起来:“太阳,等念冬。”
陈麻子在后头笑:“太阳要是听见,指定站山头上不敢走。”
周大勺背着锅,脚下踩得小心,嘴上还不忘骂:“你少贫。太阳听你说话都嫌吵。”
赵铁山拄着棍子,抬头看了看那点白光:“别挤,一个一个走。洞口兴许塌过,脚下都稳着点。”
前头果然不好走。
出口被半截枯木和乱石堵着,只留出一道斜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煤灰吹得往人脸上扑。王大牛用刺刀拨开枯藤,陈麻子钻到旁边帮着搬石头,搬一块,呛一口。
“这石头咋跟老周的饼一样硬?”
周大勺一勺柄敲在他屁股上:“俺饼还能填肚子,你能干啥?”
“俺能搬石头。”陈麻子立刻抱起一块,“看见没,后勤一号大力士。”
王大牛闷声道:“别抱嘴,抱石头。”
姜小草扶着沈厉川的胳膊,膝盖不敢使劲,眼睛却落在他小腿那块布上:“你别往前凑,刚包上的。”
沈厉川没停:“出口窄。”
“窄也不是拿你腿开路。”
念冬听见了,立刻伸手拍他胸口:“爹爹,听话。”
沈厉川低头看她。
小丫头灰头土脸,表情学姜小草学得正经,嘴角还沾着一点煤灰。沈厉川沉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姜小草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还是念冬管用。”
“草草姐,管用。”念冬挺胸。
陈麻子立刻扭头:“沈小队长,也管管俺,俺搬累了。”
念冬看他一眼:“麻子叔,干活。”
周大勺笑得锅都晃了:“听见没?干活!”
乱石一点点清开,天光从缝里越漏越宽。小跟班先钻了出去,外头传来它低低一声汪,尾巴扫着草叶,没再叫。
王大牛探头看了一圈,回身道:“连长,外头安全。是山背坡,没人。”
沈厉川点头:“先送伤员。”
两个擦伤的战士先钻出去,新兵护着包好的手,出去时还回头看念冬:“小护士,外头亮不亮,俺先替你瞧。”
念冬急得跺小脚:“念冬也瞧。”
“马上。”沈厉川托着她,弯腰往出口走。
洞口矮,他一手护着念冬的头,一手撑住石壁。粗糙的石边擦过他手背,姜小草在后头看见,刚要开口,他已经侧身钻了出去。
阳光一下打在脸上。
沈厉川眯了眯眼。
怀里的念冬也被照得闭上眼,小脸皱成一团。下一刻,她又使劲睁开,像怕太阳跑了似的,猛地张开两只小胳膊。
“太阳!”她奶声奶气喊,“太阳好!”
话音刚落,她鼻尖一动。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结结实实,小身子都往前一扑,鼻涕亮晶晶挂在鼻下。
沈厉川:“……”
陈麻子刚钻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差点坐回洞里:“哎哟,沈小队长给太阳行礼,还送了点鼻涕!”
姜小草一脚没法踢他,只能瞪:“陈麻子,你嘴闲是不是?”
沈厉川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净布,捏住念冬的小鼻子,轻轻擦了一下。
念冬被擦得脑袋往后仰:“不要。”
“脏。”
“不脏。”她皱着小眉头,伸手还想去摸鼻子。
沈厉川把她小手按住:“再摸,手也脏。”
念冬想了想,低头看自己的手。煤灰、泥点、草屑,全在上头。
她沉默了一下,认真道:“手本来脏。”
姜小草没忍住笑出声,笑到膝盖疼,又吸了口气。
沈厉川扫过去:“疼?”
“不疼。”她答得快。
念冬立刻指她:“也嘴硬。”
周大勺背着锅从洞里挤出来,刚好听见,乐得一拍大腿:“俺孙女这嘴,随连长,又硬又准。”
赵铁山也出了洞,阳光照在他胡子上的煤灰上,灰白一片。他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把记录本从怀里摸出来。
赵根生赶紧拦:“政委,先擦手,别把本子弄黑了。”
“黑就黑。”赵铁山看着前头山坡,“这也得记。”
“记啥?”陈麻子凑过去,“记念冬同志见太阳打喷嚏?”
赵铁山笔尖停了停:“记。”
陈麻子一愣:“真记啊?”
赵铁山慢慢写下去:“旧矿隧出,日光照面,全连眯眼。念冬同志张臂呼太阳好,旋即喷嚏一声。”
周大勺听得直点头:“这句好。俺以后老了,记不住路,肯定记得这个喷嚏。”
“一个喷嚏你也记?”陈麻子嫌弃。
周大勺把锅放下来,抬袖子擦了擦锅沿上的煤灰,声音放低:“你不懂。黑洞里走了这么久,出来就看见她喊太阳,谁不记?”
陈麻子嘴张了张,没贫出来。
山坡外头不宽,却有一片斜斜的草地。草被风吹得低下去,又抬起来。全连的人陆续钻出隧道,一个个被太阳晃得眯眼,脸上全是煤灰,偏偏都在笑。
小跟班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滚得更脏。骡总最后挤出来,树皮蹄鞋踩上实地,打了个响鼻,像也松了口气。
周大勺立刻过去拍它脖子:“骡司令,活着出来了,回头给你找嫩草。”
陈麻子摸摸肚子:“俺也活着出来了,给俺找啥?”
王大牛看他:“找活干。”
“你这人没情趣。”
姜小草坐到一块晒热的石头上,解开沈厉川腿上的布看了一眼,眉头又皱:“又渗血。”
沈厉川刚要开口,念冬已经抢先:“药,不省。”
姜小草一拍药包:“听见没?小护士说了。”
沈厉川只好把腿伸过去。
念冬蹲在旁边,手里举着小木刀,像守岗一样盯着。小跟班凑过来嗅,被她伸手挡住:“不舔,脏。”
陈麻子在旁边嘀咕:“狗脏,咱们也没干净到哪儿去。”
念冬转头看他,伸出小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又抹出一道黑:“念冬,花花。”
沈厉川低头,拿布给她擦脸。擦一下,她躲一下。擦到最后,小丫头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像刚从面糊里又滚过煤灰。
周大勺看得直乐:“别擦了,再擦皮都没了。”
“干净点。”沈厉川道。
念冬小嘴一瘪:“太阳看见。”
“太阳不嫌你。”
“爹爹嫌。”
沈厉川手一顿。
姜小草在旁边低头憋笑,肩膀轻轻抖。沈厉川看她一眼,她立刻板脸:“俺没笑。”
念冬却凑过去,小手摸了摸沈厉川脸上的煤灰:“爹爹,也花花。”
陈麻子立刻拍腿:“对!连长花得最吓人!”
沈厉川没理他,只把布递给念冬:“擦。”
念冬两只手捧着布,往他脸上一按,力气不大,动作却认真。擦完一小块,她满意地点头:“好了。”
那一块干净得突兀,旁边全是灰。
周大勺笑得眼角都湿了,赶紧背过身去摆锅:“行了行了,歇半刻,喝口热水再走。太阳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赵铁山合上记录本:“半刻。然后按地图走,争取天黑前追上主队。”
赵根生把旧地图摊在膝上,借着阳光看清了前头线:“从这坡下去,再绕一道沟,就能到北边山腰。”
沈厉川点头:“收拾。”
全连刚把水分下去,山坡下忽然传来一声哨音。
王大牛枪口立刻抬起。小跟班也窜到前头,喉咙里压出低吼。
草坡下,一个瘦高的人影扶着木棍站住,鼻梁上架着半副断腿眼镜,镜片在太阳底下一闪。
他抬手,声音有点文绉绉,又被风吹得发颤。
“请问,这里是红一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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