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根生字好念冬画爹
纸上“啪”地晕开一团墨。
赵根生脸都绿了,伸手想抢,又硬生生停住:“哎哟,小祖宗,笔不是这么拿的!”
念冬低头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眼睛亮了亮,小手还把笔攥得死紧:“写字。”
陈麻子探头一看,差点笑趴到火堆里:“这哪是字?这是敌人炮弹炸出来的坑吧?”
“闭嘴。”沈厉川把念冬的小手托住,想把笔抽出来,“别戳坏本子。”
念冬不松,反倒把小脑袋一抬,奶声奶气道:“爹爹,字。”
草棚里一下静了。
周大勺端着半碗热水凑过来:“啥?这是连长?”
念冬郑重点头,小脸认真得很:“这是爹爹。”
陈麻子憋了半天,没憋住,捂着肚子笑出声:“别说,还真像。黑,硬,糊成一团,看着就吓人。”
姜小草正给新兵重新压布,听见这话,手一顿,嘴角往上翘:“陈麻子,你胆子肥了,当着连长面说他糊?”
陈麻子立刻收笑,坐得笔直:“俺说这字有杀气,一看就是连长亲闺女写的。”
沈厉川低头看纸上那团墨。
墨团歪在记录本边角,旁边是赵根生刚写好的几行字:夜袭后,新兵手伤,念冬同志以呼呼安抚,伤员笑言不疼。
字比从前端正多了。横是横,竖是竖,虽然还带着点急,但已经不是刚学写公文时那种像被风吹倒的草。
沈厉川把笔从念冬手里抽出来,递回去:“重写一页。”
赵根生心疼地看了眼墨团,又忙把本子往怀里收:“不用不用,边角还能用。连长,这是念冬第一回写你,得留着。”
“留着干啥?”陈麻子又凑过去,“以后到了陕北,给人看,说这是沈连长画像?”
念冬听懂了“画像”,立刻拍小手:“爹爹,画画!”
沈厉川面无表情:“不像。”
姜小草抬眼扫他:“你咋知道不像?你字也差不多。”
草棚里又憋起笑。
赵铁山坐在火边,胡子动了动,伸手把赵根生写好的那张夜袭简报拿过来:“根生,这份写得可以。条理清楚,伤亡、敌情、处置,都有。”
赵根生耳朵发红,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俺就是照连长说的写,怕写错。”
“不怕。”赵铁山把纸递给沈厉川,“往后团部要的正式公文,你先写底稿。”
赵根生眼睛一下亮了:“政委,真让俺写?”
“让你写。”沈厉川接过纸,看了一眼,“字能认。”
陈麻子立刻拍腿:“这可是连长夸人!根生,你祖坟冒烟了!”
“你少打岔。”周大勺一勺柄顶住他肩膀,“根生这是天天练出来的。俺看他晚上抱着本子写,困得脑袋一点一点,还不肯睡。”
赵根生不好意思地低头:“一开始写得歪,政委看着费眼。后来念冬要认字,俺总不能教她认歪字。”
念冬听见自己名字,赶紧挺胸:“念冬认字。”
“认哪个?”姜小草逗她。
念冬伸手往纸上一点,正好点到那团墨:“爹爹。”
这回连王大牛都闷声笑了一下。
沈厉川抬手,把她乱翘的头发按下去:“只认这个?”
念冬想了想,又指赵根生写得最清楚的两个字:“念冬。”
赵根生一下乐了:“看见没?俺教得有用。”
陈麻子酸溜溜道:“她咋不认麻子叔叔?”
姜小草头也不抬:“你那名字不用写,脸上自带。”
“姜小草!”
“喊啥?”她把新兵包好的手往上一托,“再喊,把你也包上。”
新兵疼得脸还白,听见这句也笑了:“麻子哥,你别惹卫生员。”
陈麻子瞪他:“你手还疼不疼?”
新兵看了念冬一眼,忙把包好的手举起来:“不疼,念冬吹过了。”
念冬立刻凑过去,又隔着一掌远吹了一口:“呼呼。”
小跟班趴在火边,听见她吹,也抬起脑袋,鼻子朝新兵手上嗅。周大勺赶紧把狗头按回去:“你别学,狗嘴可不算药。”
赵铁山把记录本重新铺开,指着边角那团墨:“这个也记。”
赵根生愣住:“政委,记啥?”
赵铁山想了想,笔尖落下:“念冬同志今日握笔,反执之,墨团一枚,自称为爹。”
“别写。”沈厉川开口。
赵铁山头也不抬:“组织记录,不能挑好看的写。”
姜小草低笑一声,手指把药包带子绕紧:“沈连长,你怕啥?你闺女画你,多有面子。”
沈厉川看她一眼:“你要是想要,也让她画你。”
姜小草噎住,耳根被火烤得发红:“俺才不要墨团。”
念冬却当了真,立刻伸手:“画草草姐。”
“不画!”姜小草赶紧把笔往赵根生怀里塞,“你先把爹爹画明白。”
陈麻子笑得肩膀抖:“小草,你怕啥?兴许念冬画你是一朵花呢。”
周大勺接话:“画你是药包,画麻子才是芝麻饼。”
“芝麻饼好啊。”陈麻子摸摸肚子,“能吃。”
王大牛淡淡道:“你先别吃本子。”
草棚里笑声压得低,火光映着一圈疲惫的脸。昨夜枪声留下的紧绷,被这团墨搅松了些。
沈厉川拿起那份正式简报,走到火边,蹲下身,把纸垫在膝盖上。
赵根生忙递笔:“连长,签这儿。”
沈厉川握笔的手很稳,握枪稳,包扎时也稳。可笔尖一落纸,线条立刻拐出一个古怪弯,像蚯蚓在泥里被人追着跑。
陈麻子憋到脸通红:“连长,你这字……敌人缴了都看不懂情报。”
沈厉川没抬头:“看不懂更好。”
姜小草低头闷笑,肩膀一动,膝盖疼得轻轻吸了口气。沈厉川立刻看过去。
她马上板脸:“签你的名。”
沈厉川收回视线,把最后一笔压重。沈厉川三个字歪歪扭扭趴在纸末,偏偏每一笔都用力,像要把纸按穿。
赵根生接过来,珍重地吹了吹墨:“连长签了,就能送团部。”
赵铁山点头:“天亮后交上去。”
念冬趴在沈厉川膝头,看那三个字,又看看自己的墨团,小手轻轻拍了一下纸边:“爹爹,写。”
“嗯。”
“念冬也写。”
“先学拿笔。”
赵根生立刻把笔竖起来,耐心地给她摆手指:“这样,三根小指头捏住,别反着。”
念冬学得认真,舌尖都快伸出来。她捏了半天,笔尖刚挨纸,又啪嗒掉下一点墨。
赵根生眼疾手快把废纸垫过去:“好好好,先在这上头练。”
周大勺看着那张废纸,忽然叹气:“俺孙女以后到了陕北,得有一张像样的桌子,坐着写字,不用趴锅边。”
陈麻子顺嘴道:“还得有墨,不然她拿锅灰画连长。”
沈厉川把念冬抱起来:“到了再说。”
赵铁山把记录本合上,油纸一层层包好:“会到的。”
外头天色发白,风顺着山口灌进来。小跟班忽然竖起耳朵,朝前方低低叫了一声。
王大牛先站起身:“连长,探路的回来了。”
一个战士弯腰钻进草棚,脸色被晨风吹得发青:“前头是峡沟,只有一座悬索桥能过。桥板烂了好几块,风一吹,晃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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