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小丫头奶声道歉政委心先化了
“哎——我的本子!”赵根生手忙脚乱去扶,膝盖一顶,反倒把墨水瓶碰得更斜。
下一瞬,瓶口一歪,浓黑的墨汁哗啦一下泼上纸页,顺着纸缝就爬开了。
两页,正中间那两页,眨眼便晕成了一大片。
篷子底下静了一瞬。
念冬捧着空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先看看那团黑墨,又看看赵根生膝上的本子,小嘴慢慢张圆了,连那把小木刀都忘了举。
“完了。”陈麻子先吸了口凉气,“赵文书这下得哭。”
周大勺也凑过来,瞧见那两页黑得发亮,心都跟着抽了一下:“这墨比我锅底还黑。”
赵根生脸都白了,赶紧把本子立起来,想让墨往下流少点。可纸早就吃了水,墨一沁进去,字一个接一个糊开,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黑影。
“别拿袖子擦。”姜小草蹲下来,一把拦住他,“越擦越烂。”
“俺也去没擦,俺也去就是……”赵根生看着自己那本子,嘴都瓢了,“俺也去心疼。”
念冬这会儿也知道闯祸了。
她小手还举在半空,空碗边沿沾着一点汤水,眼睛盯着那两页黑墨,慢慢低下脑袋。方才喝菌汤时那点红扑扑的高兴劲儿,一下全没了。
沈厉川低头看她,没先开口。
小丫头平时闹腾归闹腾,真出了错,反倒安静得厉害。她揪了揪自己袖口,脚尖往沈厉川腿边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赵铁山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本子,眉头先皱了下。这记录本一路带着,纸本就不多,里头记的不是闲话,是一路上过河、翻山、减员、补给,还有谁说过什么、谁做过什么。丢了字,像是把一段路也给抹花了。
可他低头一看,念冬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那点皱起来的眉,又慢慢松了。
“念冬。”赵铁山喊了她一声,声气不重。
小丫头肩膀轻轻一颤,半天才抬起脸。眼眶里已经浮了水,偏还忍着,不往下掉。她看看本子,又看看赵铁山,嘴唇动了两下,才小小声挤出一句:“对……对不起,爷爷。”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没接上。
陈麻子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贫的那句咽了回去。
姜小草心口一软,伸手想去摸她脑袋,又停住,只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那张一向板正的脸,硬是被这一声“爷爷”给叫化了。
他弯下腰,把那本糊了墨的本子从赵根生手里接过去,抖了抖边角,故意板着脸看了看,随后哼了一声:“没事找事,爷爷不怪你。”
念冬愣了愣,像没听明白,眼里的水珠还挂着。
“真不怪。”赵铁山抬手,在她帽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两页字罢了,爷爷手还在,能重写。你这句对不起,比两页纸值钱。”
小丫头听见“不怪”,那口憋着的气才慢慢松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往前凑了一点,伸出小手去碰赵铁山的袖子:“爷爷,好。”
“现在知道爷爷好了?”陈麻子蹲在一边笑,“刚才你那一撞,可差点把爷爷的革命历史撞成黑煤球。”
“你少逗她。”姜小草横他一眼,又去看赵铁山手里的本子,“还能救多少?”
赵根生也蹲下来,心疼得直咧嘴:“边上几行还能认,中间这两页算完了。墨灌进去了,抠都抠不出来。”
周大勺叹口气:“这跟把菌汤扣锅灰里也差不多了。”
“你那嘴真会打比方。”陈麻子啧了一声。
赵铁山翻了翻前后页,沉吟片刻,把本子合上了:“行了,不是什么大事。根生,你回忆,我来抄。”
赵根生一愣:“政委,你亲自抄?”
“不然你哭能把字哭回来?”赵铁山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拄着棍子走到篷边,“找块干点的石头,给我垫着。”
沈厉川这才出声:“大牛,把火挪近些。”
王大牛应了一声,拿树枝把那点火苗拨得旺了些。罗文清赶紧挪身子挡风,省得新点起来的火又灭。
姜小草看着赵铁山坐下,把破油布往他头顶那边撑了撑。男人鬓边有了白,帽檐也湿得发暗,偏一拿起笔,背还是直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连的人,破是破,旧是旧,可谁也没真被这一路压弯过。
“念冬,下来。”她朝小丫头张开手。
念冬乖乖让她抱过去,缩在她怀里不吭声,只探着脑袋看赵铁山重写。
赵根生蹲在旁边,绞尽脑汁回忆:“前一页写的是河谷扎营,念冬抓鱼……后头是兔子那一段,写到‘虚惊一场’,还有连长中哨削木头……”
“慢点。”赵铁山蘸了蘸笔,落下去一行字。
可这地方潮,纸又吸了湿气,笔尖一顿一挫,墨线怎么都不如先前利索。写了半页,他自己都嫌弃,皱着眉把本子拿远了点。
陈麻子凑过去偷看,嘴一咧:“政委,这字今儿咋跟骡总踩出来似的?”
赵铁山头也没抬:“要不你来?”
“俺也去不识这么多字。”陈麻子缩了。
周大勺在后头乐:“人家政委这叫重走长征路,字也得跟着受点苦。”
赵铁山写了快一个钟头。
中间笔断了一回,赵根生又削了一支;火灭了半次,王大牛重新扒拉开;念冬也跟着老实了一个钟头,窝在姜小草怀里,连木刀都没拿出来显摆。
到最后一笔落下,赵铁山甩了甩发酸的手,把本子递给赵根生:“看吧,能不能认。”
赵根生接过去,一页页翻,神情又是心疼又是感动:“能认是能认,就是……没原来好看。”
“废话。”赵铁山瞥他一眼,“原来那是坐桌前写的,这回是蹲泥地里补的。你再嫌,下回自己护严实点。”
赵根生赶紧把本子往怀里一塞:“不嫌,不嫌,俺也去今晚抱着睡。”
念冬一听,连忙举起小手:“不撞啦。”
这下连赵铁山都笑了。
他朝她招招手:“来,爷爷教你一句。”
念冬从姜小草怀里探过去,眼睛亮亮的。
赵铁山看着她,一字一顿:“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别人原谅你,你下回就得更小心,记住没?”
念冬鼓着小脸,认真学:“记住没。”
“后半句不用学。”姜小草笑得直抖。
“那学前头。”赵铁山捋了把胡子,“对不起。”
“对不起。”这回念冬说得清楚了些,奶声奶气,像把一小团棉花塞进人耳朵里。
周大勺当场拍腿:“坏了,以后谁还舍得骂她。”
“你本来也舍不得。”陈麻子拆台。
沈厉川坐在火边,看着那边一老一小,嘴角压得平,眼里却松着。念冬学会的第一个规矩,不是打人,不是抢锅,是知道做错了会低头。
这比什么都金贵。
下午天总算亮开了些,队伍收拾东西准备拔营。赵根生把那本重抄的记录本裹了两层油纸,系在胸前,走两步摸一下,生怕又出岔子。
路过一处塌了一半的旧土屋时,王大牛刚要带队绕开,忽然停了脚。
他用枪口拨了拨门边一堆烂草,低声喊了一句:“这儿有东西。”
众人望过去,只见半截破木箱底下,压着一本发黄卷边的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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